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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毫无异议,甚至没有任何想要回头的意思。 许先生脸上的表情又破碎了,显然,他比陈先生和陈夫人都更不忍心。 “大少爷……”他没有去拿笔,也没有去拿印泥,“您不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把笔给我。” 陈荣立面无表情,仿佛丝毫不顾及许先生的情绪。 许先生知道自己再拖延下去也无济于事,他深吸了一口气,就算再不忍,最终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拿了东西过来。 签字笔落下的潇洒利落,红印泥扣下的是清晰的指纹。 他签的那么快,每一笔都像是毫不留情的刀子,斩断他前半生的孽缘。 一张合同,签字画押,便是生效完成了。 看着一切尘埃落定,许先生在那里久久没动。反倒是陈荣立松了一口气似的,按照合同约定,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的手表、袖扣等一系列西服上的物品,将他们乱七八糟地随手扔在了茶几上。 仿佛那是他亲手解下来的枷锁。 他彻底自由了。 自由让陈荣立的脸上也落下了阳光,他难得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整个人从沙发上再站起来的身影,像是沐浴在日光里的一棵松。 要发出新的枝丫。 “许先生。” 他到底还算有点良心,向许先生伸出手。 许先生一怔,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没明白什么意思。 倒是陈荣立坦荡了,道:“这么多年来,还麻烦许先生的照顾了。” “……” 那阳光里的话,不知道有几分真心,但许先生的眼底,却已经被照了一片晶莹。 “大少爷啊——!” 五十多岁的人,像是面对此生再也不见的离别,终于忍不住抽噎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向前,与陈荣立做了最后一次握手。 那佝偻起来的脊背,仿佛让他一下子变成了中年失孤的老年人。 陈荣立嘴角的笑意也有些颤抖起来,他不无怀念地看着对方有些灰白的鬓角,可即便再如何留恋,最终他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残忍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许先生的手里空了,他再也握不住了。 “走了!” 陈荣立已经跨出了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二十多年的恩情,断的干脆决绝。 春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不免有些落寞。他沉了沉气,似乎还想跟会客厅里独自黯然神伤的人说点什么,可最终,他也只是咬了咬舌尖,兀自要跟着陈荣立的步伐离开—— “请,请等一下!春先生!” 倒是许先生叫住了他。 春和心中狐疑,他迈出的脚收了半步,平静的转头看他。 许先生站在背光里,神色带着些欣慰的期期艾艾。 春和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静默地看着。倒是许先生叹出心口的那一团浊气,才终于恢复了一些状态,礼貌道: “昨天的事情实在抱歉,给您开的房间您没有住,我们于心不安,确实还想给您一点补偿。” “还请您务必要收下。” 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外面的阳光,比大厅里的金碧辉煌,或许更加自由。 春和从酒店走出来的时候,觉得那春光有些刺眼。 就好像现在收在他口袋里的纸条一样。 指腹摩挲着锋利的边缘。 没有磨出血,反而将纸条打了卷。 这是他从许先生那里,唯一收下的东西。 感觉到不适的眼睛垂了下去,春和冷清地站在酒店门口,表情平静的沉思着。 陈荣立已经不在这了,春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现在,他已经是无拘无束的自由人了。 利用的关系已经解除。 或许陈荣立已经走了吧。 交不出去的纸条有些遗憾。 但春和想,他是不是应该给陈荣立打个电话…… 纠结让他咬了咬嘴唇,最终在清冷的不安里,抬脚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酒店不是入住高峰,停车场里的车辆都寥寥无几。 那辆熟悉的房车,鹤立鸡群一般停在那。 外加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百无聊赖似的靠在房车上抽烟。 无风,他指缝里的烟飘成了一根直线。 可他还是如同昨天一样,无心于烟草的燃烧。 他的目光向上看着天,眼神像是要钻到大气之外似的。 春和的心里咚咚作响,他有些不可置信,仿佛觉得像是梦境似的,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靠在车上的那个人。 陈荣立没走,反而像是在等他回来。 春和无法理解。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又或许是没有等到脚步声,陈荣立的意识终于被拉回来一点。 他的眼神终于从浩渺之外收了回来,转看向春和的时候,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不满。 “怎么现在才回来?他们又叫你做什么?” 他怎么会不知道春和晚归的原因。 纸条的边缘似乎切进了春和指腹的皮肤里,细小的割痛里,春和虽有些斟酌,却还是面色平静道: “许先生想给我些东西。” “东西?” 陈荣立的目光在春和的两手空空上转了两圈。不明所以。 春和吸气,点了点头,又坚定道:“许先生自费买了些适合你的生活用品。” “……” 陈荣立觉得有些别扭的荒谬,他哈了一声,又追问道:“东西呢?” “我没要。” …… 春和纤细的身板挺直了,像是在宣誓自己的忠诚和正义。 …… 夹在手指间的烟草要烧光了,陈荣立气笑一声,把烟头扔到脚下捻灭了。 “你应该收着的!” 陈荣立露出些遗憾的表情。 “那些东西肯定不便宜,就算不用,挂在网上卖个二手货也能换不少钱!” 豪门对品质的追求,就算是中低端货,也是性价比最高的。 春和却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他像是被陈荣立这一点才开窍了似的,恍惚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在后悔。 陈荣立却已经不再纠结这些事了,他转头将车门按开,像是理应如此一样钻进了车厢里。 可是那好像,应该是春和的车。 春和被陈荣立的举动搞得有些迷茫了。一种与预想中完全不同的不安,让他冰冷又有些刺痛地指尖泛起一阵紧张的湿意。 他慌乱的内心不明白陈荣立要做什么,可嘴里还没问出来,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从车厢里面探了出来。 或许是觉得春和磨蹭,他皱起眉,不满似的看着他,道:“你在那做什么?快点过来啊,咱们收拾收拾不是该出发了吗?” 出发……?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春和都认识。 可组合在一起,又刺在春和的心里。 他的瞳孔颤了颤,自己的声音也像是从天外飘来的似的,沙哑又虚弱道:“出发……去哪里?” “你糊涂了?” 陈荣立像是又被春和的举动气笑了,理所当然道:“去赛里木湖啊,不是你说的吗?” 赛里木湖。 确实,春和确实说过。 那张许先生托付给他的纸条,愈发显得扎手起来。 春和心中有些惶恐了,他僵硬的身体终于被迫行动起来,忙不迭跑到车门边,看着房车里陈荣立正在收拾的身影。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不过是把东西归位,把床铺收拾好。 一切井然有序,一如春和自己住的时候一样。 仿佛多的,只是陈荣立这个人。 可春和却站在门口,似乎觉得那房车熟悉而陌生,久久没有进去。 “怎么了?” 陈荣立察觉到春和的异常,他狐疑又警惕地看了春和一眼,觉得对方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 瞒着什么呢? 陈荣立不知道,春和也不开口。 只有他眼中的光有些暗淡下去了,似乎有些心痛,他又垂了眼,好一会儿,才在陈荣立审视一般的视线里,悲伤似的开口,问道:“陈荣立,这值得吗?” 一夕之间,那些原本属于陈荣立的东西,都不在了。 如果是春和,春和想,自己可能没有陈荣立这样的魄力。 而陈荣立,总是有这样的魄力。 破釜沉舟,一往无前。 他抬着头,一如多年前那样仰望着。 陈荣立听他一说,倒似乎是明白了春和的异常。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但旋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意来。 “有什么值不值得的。”他冷笑着,仿佛蔑视一切的国王,“那些东西本就不属于我,那个家庭也不属于我。” “不属于我的东西,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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