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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才不管他们心中是怎么想的,他已然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如同落石一般,道:“今天这个碗,我是要摔的。今天这个幡,我也是要举的。我是爷爷养大的孩子,我是春家的长孙,你们谁都别想跟我争!” 他说得狠绝了,气势压在肩头,让人忍不住要抖一抖。 可春和到底没多少力气,说完这些话,他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陈荣立不敢怠慢,他轻抚着春和的心口,眼神却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多么瘦弱的人,多么坚决的人。 陈荣立知道这不合适,但他现在心花怒放,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勇敢和最美丽的人。 春和自然不知道陈荣立现在心里想的什么,灵堂里除了他的咳嗽声,一片寂静,好像那些叔姑的气势都被压下去了一样,即便是春和在咳嗽,也没人敢打断他。 咳了一会儿,春和才终于缓和了下来。他的目光又扫过灵堂中的种种,显然还有话说,道:“当然,我爸的那些遗产,我也要争。” 这话一出口,那几个叔姑脸上的神色再也绷不住了,顿时变得惊恐起来。 春二姑更是激动,她甚至忍不住又要开口,可春和不给她机会,直接插嘴进来,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不肯放手,但是,那是我家的东西,那是我爷爷的东西。” “吃了我的就要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就要给我拿回来。” 他按了按心口,仿佛要按住那颗激烈的心脏,转而又看向了站在一边的王律师。 “王律师”,他示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还要拜托您了。” 王律师自然知道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明白春和的意思,她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自信道了一声“没问题”。 只留下春家的几个叔姑沉默地站在那,脸色一个个都不怎么样。 他们怎么会不明白要发生什么。 那律师站在那也不是摆设。 可事到如今,他们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吗? 春和现在可帅了 他们挣扎不挣扎的,春和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出殡的时辰到了,撒着白纸的队伍浩浩汤汤。 十里八乡都会知道,今天春老爷子的殡礼办得声势浩大,几个春家的孩子显然是费了心。 但举幡的人,却不是春家的小儿子。 而是一个病态瘦弱又面生的年轻人。 同乡的说那是春家的长孙,之前一直在外地,现在回来了。 可谓是“衣锦还乡”。 保时捷被吹得天花烂坠,连着跟在他身边的陈荣立也被说成天人之姿。 不过春和并不关心那些邻里之间是如何八卦的,眼下两人也没开那辆保时捷了,更没在村里。 房车停在了公墓的停车场上。 已经过了清明扫墓的高峰期,不过前来祭扫的人还是不少,杨柳微风里,人群熙熙攘攘的。 春和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陈荣立已经将花束也抱了下来。很大的一束花,向日葵、菊花和百合组成的造型,并不张扬,但比寻常祭扫的花束看起来要有活力一些。 春和看他抱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伸手过去想要将花束拿过来。 “给我吧。” 更何况陈荣立手里还拎着别的东西。 然而陈荣立却并不在意,眼见着春和要过来抱,他甚至躲了躲,脸上露出个笑容来,道:“不碍事,而且这个沉的很,你抱不动。”说着,他甚至又把花束往怀里提了提,看起来重量确实不轻。 春和没接住,他的指尖落下一片孤寂似的冷,却又在落寞之前,被春风送来了一点微不足道似的重量。 是陈荣立递给他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矿泉水和抹布。 “你拿这个,这个轻一些。” 他笑得理所当然,仿佛春和就应该拿这个。 春和的心中却一动,他的情绪又复杂起来,僵了片刻却被陈荣立伸手搂在肩膀上,关切道:“怎么了?昨天没休息好?” 这几天,虽然遗产的事情是王律师在帮忙跑,但春和也没闲着,尤其爷爷去世,陈荣立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或许是感受到了陈荣立的关心,春和的嘴角又抿了起来。他眉眼低垂着,眼底的光颤动着,对于陈荣立的亲昵倒是并没抗拒,可嘴上开口,依旧道:“陈先生,这实在太麻烦您了……” 还是那么生疏和客套,就好像他们是无功不受禄的陌生人一样。 就私心来说,陈荣立现在可不想听到春和说这个。他遗憾的心中有些猜测,却又不敢真的说出口,怕再刺激了春和什么,因此话到喉头也只能噎住了,半晌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无所谓似的柔和起来,道:“这有什么麻烦的,我,我们这个关系……” “来看你爸妈,也是天经地义的嘛!” 他好像又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理由,自信地拍着春和的肩膀,揽着他就往公墓里面走去。 可春和的脚步却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了,他想去观察陈荣立的表情,可身体却被带着往前走。 春风拂面,吹着百合的花香,落眼是一片温柔的橙黄。 陈荣立,没有说“男朋友”。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春和仿佛听见心底坚冰破碎的声音,反复经年的冰封终于被春天的阳光融化了。 他说不出来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心情,他用眼神描摹陈荣立的轮廓,却又在刺眼的日光里垂下眼。 他不敢看,又欢欣雀跃,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走得很慢,不如陈荣立大步流星,但陈荣立也走的很慢,跟着他的步伐。 两双脚尖仿佛并排着,是如同钢琴键一般的节奏。 春和觉得脑子很乱,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陈荣立的声音又在身边响了起来。 “对了,叔叔阿姨是在哪里啊?” 连片的墓碑像是沉默的海浪,沉睡着一个个灵魂。 春和终于抬起眼来,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陵园。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指向了一片比较老旧的区域。 那是陵园刚刚开发时,最早规划出来的地方,而春和的父母,也是最早一波安葬在这里的。 相比起后续那些带着华丽雕刻的墓碑,春和父母的这一片,墓碑样式相对简陋,规格也较小,看起来朴素又寒酸。 不过,亲人们的关注并没有因为墓碑的档次而减少多少。一路过来,不少墓碑前不乏亲人留下的各种祭扫物品。 七彩的风车在墓碑上旋转,吹起大红花的绸缎,像是谁悄悄的睁眼。 没有特别的悲伤,没有特别的激动,春和找到了父母的墓碑前,缓缓蹲了下去。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他轻声说着,像是怕打扰了长眠的魂魄。 无人回应,只有风吹起了春和的碎发,像是某人轻轻的抚摸。 春和没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墓碑上那与自己相似的照片,像是陷入了长久和模糊的回忆里。 如果没有照片的话,他现在已经快要忘记父母的样子了。 像是想要更近一步,春和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墓碑上抚摸着。 这恐怕是他与父母最近的接触。 陈荣立站在一边没出声,他难得思考起来,像是在思考春和的家事,又像是在思考自己的。不过很快,他便重新恢复了精神,嘴角露出点笑意来,随着春和一同蹲了下去。 春和被陈荣立的动作吓了一跳。墓碑的地方就这么小,两个成年人挤不下去,春和本能想要往旁边靠一靠,但陈荣立却一手揽着他,偏要跟他挤到春和父母的照片面前,还不忘了大度介绍起自己来。 “叔好,姨好!” 他倒是毫不忌讳,上来就称呼起来。 “我是春和的朋友,我叫陈荣立,今年跟着春和一起来看看您们!” …… 春和的瞳孔都颤抖起来,他一时不知道陈荣立说这些做什么,慌张间又听陈荣立滔滔不绝起来,道:“叔,姨!你们知道吗,春和现在可厉害了!” “你们见到春爷爷了吗?爷爷虽然也去世了,但是春和把那几个姑叔都教训了一顿。现在,还在跟他们争遗产呢。” “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春和可帅了——” 他嘴里的溢美之词,仿佛那灼热的阳光一样,要把春和烫红了。 “你,别,陈荣立!” 春和彻底惊慌起来,他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拼命伸出手,要去捂陈荣立的嘴。然而陈荣立却像还是在兴头上,哪里肯让春和得逞,当即两三下禁锢住了春和的手腕,目光却也落在了春和的身上。 那么灿烂的目光,跟多年前的没什么区别。 春和听见自己心底荡漾的水声,他惊慌的像是个鹌鹑,心中明明有什么在雀跃,却又本能地想要逃避。 他看着陈荣立的唇,他期待他再说点什么,却又不想真的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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