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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昌民一点没反应过来,乐呵呵地说可以啊!小阮老师家里是外地的吧,回不去就跟我们一起吃! 陈爱霞却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脸色微变,等着季风接下来的话。 她觉得这小兔崽子一定憋着什么话没说。 果然,季昌民还搁那乐呢,说要下楼跟小阮老师聊聊,给他看看自己前几天写的一幅字,写得可好了,堪称近几年内的得意之作;季风已经将人一把拽住,说等等,还有一件事。 ……听到自家儿子说要跟一个野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陈爱霞简直就是要原地昏倒。 可惜过于强韧的神经让她想倒而不能倒,缓了几秒钟,紧跟着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想要大步冲下楼去质问那个野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能把自家儿子的魂都勾走? 脑袋里便浮现出一二三四五六个原因,比如这个阮昀舟工作是真不错,又体面收入又高;再比如长得是真不错,又好看又拿得出手;再再比如很舍得给儿子花钱,头回上门拜访就拿那么贵的见面礼,生活上肯定不会亏待了儿子…… 一边细数这些原因,一边怒意不知不觉间消退许多,数到后来,发现这个阮昀舟除了生不了,哪里都挺好。 但她还是有点生气,终于还是大步冲下楼去。季风不敢拦她,灰溜溜跟在身后,到小卖铺一看,阮昀舟怀里一左一右睡着两只大肥猫,呢子大衣上全是猫毛。 他一看就不会逗猫,也不知道怎么相处,猫儿扑上来他就不动了,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脊背打直,盯着两只猫不吱声。 好在也没什么气性,任由猫儿睡着,没有动手驱逐。 发现季风跟陈爱霞下了楼,马上抬起手摇了摇,手里攥着一根猫条,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喂。 季风就过去接过那根猫条,撕开包装做势要喂。只撕开一个小口,咩咩和大吉瞬间清醒,从阮昀舟身上弹起来,摇着尾巴要吃。 八只爪子都踩在阮昀舟腿上,两个圆脑袋凑在季风手边,耳朵支棱着,轮流舔猫条。 陈爱霞远远看着,忽然感觉这个小阮老师有点像个漂亮傻子……不是,好像有点微妙的弱智感。跟她第一次见到这人时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不太一样了。 算了,就这样吧。陈爱霞心想。她对给老季家传宗接代没有任何执念,又不是什么很牛逼的基因非得传下去,就是希望小孩能过得好,后半辈子能有个人陪着,相互扶持。 再说她家小孩眼光还是不错的,男媳妇就男媳妇吧……她要是逼着季风跟对方分手,真分了,那就是季风没担当;死扛着不分,那她成恶婆婆了,里外不是人,还落埋怨。 几分钟的时间里,陈爱霞脸上变换了四五种表情。默默回到楼上,她老公还沉浸在被冲击到的震惊里,看到她回来,喃喃道:“霞姐……他说的都是真的啊?” “不都跟你学的?也喜欢年纪大的。” 陈爱霞拧了一把季昌民的胳膊。“这个小阮至少比儿子大三岁不止。不,至少大四岁、五岁……” “诶呀,这是重点吗?小阮是男的啊!” “是啊,那你能怎么办?去,你把他俩拆散。” “这、这不合适吧,我看他挺喜欢小阮的……” “你要想拆散,那你就去说,我反正不去。不想拆散就别说那话。” “……”季昌民讪讪一笑,“我不是那意思。” 过了一会儿,季风跟阮昀舟一前一后地上了楼,进门前季风还帮阮昀舟拍了拍大衣,身上的猫毛扑簌簌直飞。 陈爱霞一看就知道,这俩绝对背着他们睡了不知道多久了。不然不会有这么亲近和熟悉的生活习惯。 这还拆个屁,俩小混蛋,早也黏一块儿去了。 当着父母的面,季风跟阮昀舟说起过年一起吃饭的事。阮昀舟没什么感觉,季风说一起吃那就一起吃;陈爱霞却将季风拉到一边,悄声道过年我们那一大家子都得坐在一张桌子上,你要把这事一说,那不得炸了锅了?就先说是你的朋友好了,慢慢来,回头你再跟他们说。 她猜得没错,季风确实是存了公开出柜的心思。听完这番话也不得不承认陈爱霞说得有几分道理,本来也不急于一时。 便点了点头,说行吧,饭要一口一口吃,没事。 他只是不希望阮昀舟一个人过年,至少年三十的时候不要一个人。 年节这几天都不冷,没有一天是在零度以下的。一到放假季风的喂猫业务就会爆单,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出门干活,闭眼之前最后一件事一定是打开账户数钱。 之前吃年夜饭的时候,季知礼一看饭桌上竟然出现了很久没见的阮老师,吓得当场逃窜,被季风拎着衣领子抓回来,跟他说以后都不用再怕了,你阮老师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会再一见面就问成绩了。 季知礼将信将疑,说真的?你没骗我? 当然是真的,我是大人你是小孩,还能骗你吗。 说完站在季知礼身后看向阮昀舟,眼神充满威胁之意,手指在嘴上一划拉,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示意对方小心点说话。 阮昀舟自然是意会,坐在那里想了半天,强行微笑一下,说:知礼,你——你最近——看了什么书? 好歹是没问成绩了。 季风松了口气,心想改造这个阮昀舟还真是任重道远……不过目前来看还是卓有成效的。 有变化、有进步,那就是好事。 赶在开春之前,阮昀舟订购了一幅工艺品,送货上门那天季风刚好没什么事,空闲在家,包装盒一拆开,发现那是一个他有点眼熟的东西。 “……《草莓大盗》!呃不是,是那个——《草莓小偷》,对吧?那个英国的谁谁,他的作品。” “是。” 阮昀舟笑了笑,等所有包装全部拆掉,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威廉·莫里斯的《草莓小偷》是一幅怎样的作品? 画眉鸟试图窃取园中的草莓,没有道德可言,也不分善恶,只有一个生命对甜美果实的本能趋近。 那正是一种前道德的、伊甸园式的、最原始的美好。 如果非要评判,曾经的他对季风所做过的,恰是一种后道德的行径。他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道德法理所不容的可耻之事,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软磨硬泡、死缠烂打,一次又一次逾过底线,仅仅凭借本能,去追逐美好的一切。 清醒地沉沦进一种名为爱情的幻梦泥泞之中,画眉鸟所行的是自然的窃取,而他是自觉的窃取。明明拥有着丰富的智识,却在真正美好的目标面前毫无尊严,主动选择成为欲望的奴隶,跟从内心真实的想法,向这可敬的、可惧的、可怜也可爱的爱情,缴械投降。 这爱情让他远离了死亡,使他可以从容地、坦然地继续生活下去,在这沉重的真实世界,寻找更多美好。 也使他那肮脏污秽的灵魂得以沐浴在永恒的辉光之下,被爱人的眼睛注视着,也将永远注视着爱人的那颗心。 “诶?好像有点歪了。对对,右边低一点,现在差不多……” 季风在下面指挥着,等阮昀舟站在椅子上将手中那幅《草莓小偷》在墙上挂好,左看看右看看,终于道:“就这样!现在是正的。” 边看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家里现在实在没什么装饰,除了书就是书,要不就是小摆件,剩下全是白墙,看着也太单调。之前提了一嘴,说要不要在主卧里挂点什么,没想到阮昀舟还真当个事办,这么快就把装饰画买回来了。 这幅画看着也挺顺眼的,难怪阮昀舟那么喜欢,说的是什么来着?哦对,是说小鸟偷草莓吃的事。挺有意思,一块布还会讲故事。 季风伸出胳膊,在椅子下接了阮昀舟一把。两个人又一起站在远处看了看,季风问晚上在不在家吃,还是有事要出去,阮昀舟说没有,最近几天都没安排。 那我可做饭了?有没有想吃的? 没,你定就好。 嫂子好像快生了,给小孩买长命锁得配个红绳吧? 你说唐悦吗?长命锁……我不太清楚。我好像没戴过这种东西。 ——多余问你。咱俩合一块儿送一份礼物得了。 哦。 我跟你说,前几天给一个客户上门做饭,笑死了,他们家糖和盐是装在同一个瓶子里的!说是之前不小心混一起了。我就问他们啊,你们平时做饭怎么办?就随便撒点凑合吃吃吗?你猜他们怎么说? 嗯,怎么说? 咸了就是运气好,甜了就去买彩票,哈哈哈…… …… 边走边闲聊,他们身后,单调素净的白墙之上,草莓枝蔓与画眉鸟安静纠缠着,如同身处郊野田园,一片清新自然。 画眉鸟停留在那里,草莓在它喙尖悬垂,时光至此驻足,制造出一幕永恒的悬而未决。 鸟儿贪心,意欲以草莓果腹,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心仪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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