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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行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帕亚给你下的?什么时候下的?” “……” “白景行,你说话。这是我想搞清楚的问题。” 白景行知道单云骁在暗示什么——如果他不肯为他答疑解惑,他将把他一直关在这儿。 于是他斟酌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道:“……一年多以前。” 单云骁对这个时间节点敏感得不行,立刻抓住了重点:“在你离开我之前,还是之后?” 白景行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之后。” 单云骁的拳头攥紧了:“多久发作一次?” “一个月……以内。” “以内是什么意思?”单云骁的声音冷下去。 “字面意思。”白景行平静地答,“……我现在也不确定下一次发作会是什么时候。” 这一点他没有隐瞒,他是真的不确定。这半年来回声的发作从每月一次越缩越短,总是突然袭击,甚至有好几次差点让他直接晕在外面。 单云骁深呼吸了一次,然后问:“解药呢。” 白景行摇摇头:“没有。” 单云骁眯起了眼睛:“不可能。” “……之前可能有。”白景行修改了下答案,“但现在,我不知道。海德拉被毁了之后我无从寻找。” 单云骁只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不上不下地吊在了喉咙口。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好在是有解药的存在的。 ……而他会找到它。就像他找到白景行一样。 在心里做出了决策,单云骁又开口:“你为什么说医院没用?” 白景行垂下了一点视线。“这样特制的毒……寻常医院能有什么用?至于疼痛,我尝试过大多数药物,都没有用。” 白景行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获取同情的意味,他只是在陈述。 而这三言两句、轻描淡写的描述快把单云骁击穿了。他不受控制地在心里计算,从分别以来过去了多少个月,而白景行可能独自一人硬生生捱过了多少次这非人的折磨。 这一年,他是如何度过的呢。 白景行有太多的事情都没有告诉他。怎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从大海里爬出来,他没有说;怎样咬着牙关,为自己消毒、缝合、包扎,他没有说;怎样一次次拖着被掏空的身体和海德拉遗留的余孽厮杀,他没有说;怎样一个人扛着这幅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身体在城市的阴影里靠简单的营养液生存了三百多个日夜,他没有说。 单云骁感觉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于是他起身走出了卧室,借着拿医用托盘的机会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才又走了进去。 白景行看到他再次走了进来似乎有些意外,而在看到他端着的那个托盘里的真空采血管后,眼睛又睁大了一点。 “……干什么?”他本能地向后缩了一点。 “去医院,或者让我采血送去化验。你来选。”单云骁淡淡地开口。 “……”白景行看着他,说不出话。 医院还是抽血,昏迷还是清醒,牛奶还是葡萄糖。 这熟悉的选择题形式,不正是一年前他用在单云骁身上的吗? 不过不同的是……现在两人的身份颠倒过来了。 白景行微弱地笑了一下。他好像突然明白单云骁为什么把自己关在这里了。 ……这是等着在这儿报复他呢? 于是他说:“单督查,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呢。” 单云骁没理会,只是走到床边坐下来,然后沉声道:“伸手。” 白景行闭上了眼睛,伸出右侧的胳膊。他比单云骁有自知之明的多,知道自己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挣扎抵抗都是徒劳,于是自暴自弃地任他去了。 单云骁把止血带在白景行的上臂缠好,俯下身在那条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的手臂内侧来回摸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血管。没办法他只能重新把止血带绑得更紧了一些,才找到了一根极细的、浅蓝色的静脉。 针头刺下去的时候白景行没有反应,单云骁看着那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缓慢地流进真空管里,足足取了五管血,才拔下了针头,又为他按压了快五分钟,才拾起托盘准备离开。 快走到门口了,他听见白景行有些闷的声音:“你打算关我多久。” 单云骁侧过一点头,回:“我说了,直到我弄清楚。” “……你问的问题,我都回答你了。这样还不够么?” “不够。”单云骁的声音很坚定。 看着那人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说不上来的直觉让白景行再次开口问道: “……你真的打算放我走吗?” 单云骁却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身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老单:放你走?做梦吧 乌冬面 单云骁走出卧室的门,没过二十分钟,就又推门进来了。 他的手上仍然端了一个铁质托盘,不过这次装的不是医疗用品。 白景行的嗅觉其实已经不太灵敏了,但他仍然闻到了一点食物的香气。 他有些僵硬地看着单云骁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又从一侧取出了折叠的床上桌,撑好后晃了晃确定稳固了,才把那个白瓷碗端到了小桌板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他冷漠地吐出了命令般的一个字:“吃。” 白景行低头看了那色香味俱全的、中间还卧了个荷包蛋的乌冬面快十秒钟,然后才抬头,有些踌躇地开口: “……我可以选葡萄糖吗?” 单云骁的眉头瞬间就皱起来了。 这人怎么回事。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走了,太明显不过的营养不良,还打算只靠吊葡萄糖活着吗? 于是他的声音更严厉了一些,说:“不可以。这不是选择题。” 白景行垂下了一点眸子。 ……怎么还苛待囚犯呢。 单云骁这是打算把那十天受到的屈辱都找补回来,让他也品尝一下任人鱼肉的滋味吗。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就遂了他的心愿吧。如果能让他好受些。 于是白景行顺从地拿起了筷子——他连这动作都有些生疏,调整了两次位置才能控制好那两根木棍——然后挑起了几根面条。 他又盯着碗看了好几秒钟,仿佛那里面盛着的不是食物而是难题。 实在是……很难下咽。 和食物无关,是他自己的问题。 白景行的胃,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装过什么正常人类的食物了。有好几方面的原因,一个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另一方面是回声使得他的味觉严重退化,对于现在的白景行而言,吃什么美味珍馐都味同嚼蜡。 所以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一直都依赖营养剂活着。 明明面前的食物色泽诱人,明明单云骁特意给他做的是他过去最爱吃的海鲜乌冬面,白景行却感觉不到丝毫食欲。 缓了几秒钟,白景行终于塞进去第一口。他尝不出味道,所有食物在他嘴里全部变成同一种寡淡的、毫无滋味的东西。他咀嚼的很慢,吞咽的更慢,每咽下一口都像是要消耗为数不多的精力,喉结滚动一次后总是要停顿几秒钟。 单云骁靠着衣柜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是刻意维持的冷漠。他看着白景行缓慢地进食,明明只吃了五六口,却用了快十分钟。 终于,吃下去小半碗,白景行停下了筷子,抬起头看了单云骁一眼。 单云骁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他想问自己可不可以不吃了。他扫了一眼那白瓷碗,发现那荷包蛋还在已经开始发凉的面上孤零零地卧着。于是他没有点头,而是抬了抬下巴说:“把荷包蛋吃了。” 他的身体需要蛋白质来恢复。 白景行仿佛有所预料一般垂下了头,筷子在碗沿上悬停了快五秒,才终于夹起了那饱满圆润的鸡蛋。吞咽了几口后白景行感觉食物已经快顶到嗓子眼了,不得不闭上眼睛、紧锁眉头试图把这股反胃的感觉压制下去——然而缓了好几秒钟这症状依旧没有好转,他只能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用水把那团已经顶到了喉咙口的东西强行压回胃里去。 一直僵硬站着、宛如一堵冰冷的墙一般的单云骁终于动了,他走过来,端走了那个还剩一半多的碗,“够了。” 白景行没有回答,他仍然闭着眼睛,眉头不住地抽动。 单云骁收好折叠桌,拾起托盘,刚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又含糊的响动。 他扭过头去,床上已经没人了。 卫生间的门大敞着,白景行正跪在马桶前。 他的双手撑着马桶圈的边缘,后背剧烈地起伏着,正在把刚才吃下去的那些东西一口一口地往外呕。他本来就没吃多少,几下之后胃里就什么都没有了,最后只能干呕出一些带着泡沫、混着血丝的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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