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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答。 【系统027:比刚才降了20次。】 “嗯。” 【系统027:你刚才做了一件事。你的心率飙到了142,是接吻吗?】 “不是哦,是比接吻更厉害的东西。” 【系统027:什么?】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对面的灯已经灭了。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 沈渡洲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楼下,车牌号他再熟悉不过,那串数字在他脑子里刻了三年,从来没忘。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他的手指,勒出一道红印。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辆车,胃里却忽然不断地翻涌,从腹腔深处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全是汗,袋子滑了一下,他使劲攥住。 车门开了,姑父从驾驶座出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衬衫领子皱巴巴。 他看到沈渡洲,笑了一下,嘴里叼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小洲,好久不见。”姑父说。 沈渡洲的后背开始发凉,他的太阳穴不停地跳动,像有人在里面不断地用小锤子敲打。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两片嘴唇里被吐出来,小洲,那两个字粘着烟味和隔夜的酒气,他觉得恶心。 姑父往前走了一步,沈渡洲退了一大步,姑父又往前走了一步。沈渡洲的背抵住了单元门门框,铁框硌着他的肩胛骨。 姑父伸出手,想要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半空中张开,他的指头异常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伸过来的样子不像是要拍,更像要抓。 沈渡洲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月月蹲在姑姑家阳台上画画,姑父从她旁边走过去,一只脚故意踢翻了她的颜料盒,。月月一个人蹲在那里,把散了一地的颜料一支一支捡起来,捡了很长时间。 但那个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灭了,灭得太突然了,像被人立即按掉了开关。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走神,脑子里的东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推到一半又拽回去。太阳穴跳得更凶了,敲得他视野边缘发黑。 姑父的烟灰掉下来了,落在沈渡洲的衣袖上,烫了一个很小的洞,焦糊味从那里冒出来,混着烟草燃烧后的酸涩,钻进他的鼻腔。 沈渡洲没有低头,他没有躲,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地紧紧裹住,就像蜘蛛网缠住一只飞蛾,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指头按上去,不是发出声音,而是直接断开。 但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反而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姑父的手腕,姑父的手立马动弹不得,像被一把铁钳夹住了。 “你再动他一下试试。”声音很大,很有气势。 姑父转过头,顾承衍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那双眼睛看着姑父,不同于以往,在此刻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不需要被记住的东西。 姑父的手腕在顾承衍手里动了一下,想抽回去,没抽动。 顾承衍的手没有松,他闻到了姑父身上的味道——劣质烟草、隔夜的汗、还有一股本地赌场特有的香味,那是一种廉价空气清新剂和烟焦油混合之后留下的甜腻气息,粘在衣服纤维里,洗多少次都洗不掉。 这个浓度的味道,不是偶尔去一次两次能沾上的,在长久待在里面被熏透了。 顾承衍松开手,姑父把手抽回去了,退了一步,他打量着顾承衍,从他的鞋面扫到衣领,在他的手表上停了几秒,那块表的牌子他不认识,但他认识那种表带的皮质,他在赌场见过有人戴类似的表,那人换了一晚上筹码,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又看了一眼顾承衍袖口露出的一小截衬衫,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烟叼在嘴角,烟灰又掉了一段,落在自己鞋面上。“你交的朋友?” 沈渡洲没有说话。 姑父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在地上踩灭了,踩了好几下,橡胶鞋底在水泥地上碾来碾去,火星早就没了他还在踩。 他看了一眼顾承衍,又看了一眼沈渡洲,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发动车子,灰色的面包车突突了两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拐弯,开走了。 但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眼睛还盯着单元门的方向,直到拐弯处才被梧桐树遮住。 沈渡洲站在原地,他的手还在抖,塑料袋从手指间滑下去,生肉掉在地上,塑料袋直接破了,血水淌出来,洇在水泥地面上。 他蹲下来刚想去捡,手指一碰到塑料袋的提手,却彻底断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摊血水,看着那些从塑料袋里滚出来的生肉,上面沾着灰,灰和血水混在一起,成了一团糊状的东西,真恶心,他的手撑在地上,水泥地很凉,凉意从掌心往手臂上攀。 顾承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张一张地铺在血水上,把那些生肉包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纸巾被血水浸透了,红红的一团,像伤口的敷料,他把包好的生肉放在一边,又抽了几张纸巾擦地面,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他把脏纸巾叠好塞进那个还没破的青菜袋子里,站起来,把青菜袋子换到左手上,右手伸到沈渡洲面前。 沈渡洲看着那只手,他的手指上沾着生肉的血水,红红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顾承衍把他拉起来,两个人在单元门口站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顾承衍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沈渡洲的胳膊。 “走吧,回家。”他说。 沈渡洲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声控灯亮了。顾承衍走在前面,沈渡洲跟在后面,看着顾承衍的后背,黑色的西装外套的肩线笔直,剪裁利落没有一丝褶皱,穿在他身上像从杂志里走下来的人。平时他看见这套衣服的地方,是办公室,而不是自己家楼下这种地方。 而现在,西装裤的膝盖上蹭了几块灰,是方才蹲下去替他捡排骨时蹭上去的。 右边那块灰是暗赭色的,带着细碎的水泥颗粒,左腿靠近脚踝的地方,有几点深色的血水渍,污渍沿着西装的织纹渗进去。 裤子后面还有一道更暗的印子,从大腿斜拉到膝盖内侧,恐怕是他刚才蹲在地上蹭到的。 西装的下摆边缘沾了一层很薄的灰,水泥地上的灰尘粘在黑色面料上,像蒙了一层雾。 他伸出手,想拍掉那道后背上的灰印,手指刚抬起来,但却在离布料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又把手收回去,放在口袋里,楼道里只有两个人错开的脚步声,前面那双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后面那双运动鞋踩得格外轻。 沈渡洲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月月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浅蓝色的毯子。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她的目光从沈渡洲脸上滑到他的袖口,她又看他的脸。 顾承衍跟在他后面进来,把排骨和青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水龙头洗手,血水顺着指缝流下去,在白色的水槽里打着旋。 沈渡洲站在客厅中间,两手空空,塑料袋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里,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地上才发现根早就断了。 月月在纸上写,写完举起来。“哥哥,你脸色不好。” 沈渡洲看了一眼那张纸,说“没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 顾承衍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他的手指在毛巾上蹭了一下,又把毛巾挂回挂钩上。 他走过去,站在沈渡洲旁边,没有坐下,把手放在沈渡洲的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沈渡洲的呼吸从锁骨慢慢沉到了横膈膜,然后他又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刚才那个人是?”顾承衍问。 “我姑父。” “姑父?你不是已经搬出来了?他为什么又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们已经三番五次的找我了。” 顾承衍沉默了几秒,窗外有汽车经过,他把沈渡洲的手拿过来交握放在自己膝盖上。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斟酌每个字,“你现在已经成年了,你父母有遗产吗?抱歉,我没有恶意。我刚才注意到你姑父身上的味道,那是是赌场特有的香气,那种空气清新剂和烟焦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恐怕不是偶尔去一次能沾上的。” 沈渡洲的后脑勺开始痛了,他低下头,抬起手指按住太阳穴。“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他们走得太突然了,什么都没留,那个时候我还小,十五岁,后事是我姑姑办的,她跟我说,什么都没有了,房子车子烧了,什么都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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