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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衍把那份报案记录拿起来,从头看到尾。报案人姓林,住城东,儿子当时十九岁,报案时间在周志远被纪检约谈之前两个月。他抬起头,看着周律师。 “这个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当年的地址已经拆了。我查到他儿子后来搬了三次家,换过工作,换过手机号。他在躲。” “躲谁?” 周律师并没有正面回答顾承衍,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擦了一下。“报案人后来撤案了,说是儿子不愿意追究。但我知道,这恐怕不是不愿意追究,而是是根本不敢。周志远当时还在位子上,想查一个人的地址,太容易了。” 顾承衍把报案记录拍了下来,存进手机里。当晚,他让系统027检索林旭的信息。 【系统027:检索中。目标人物:林旭。年龄:二十六岁。户籍:城东区。现住址:城北某小区。职业:超市理货员。关联信息:名下无房产无贷款。近三年无任何公开社交活动。具体资料已发往宿主的手机。】 这行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顾承衍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方向盘上,坐了几秒。然后发动了车。 城北那片居民区,楼是八九十的,楼道灯坏了,脚下的灰扑扑的水泥上嵌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 顾承衍敲了几下,笃,笃 里头没声。 他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链子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只黑色的眼。 “谁?” “周律师让我来的。”顾承衍说,他把名片从门缝递进去,名片一半卡在门缝里,一半在他指间。 他事先想好了这个说法,周律师是林旭父亲当年咨询过的律师,这个名字林旭应该记得。 门缝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链子响了一下。门先关上,锁扣又被磕开再开全开了。 林旭站在那里,人瘦得有些脱形,锁骨那儿薄薄一道阴影。头发很长了,未经打理,刘海几乎盖住左眼。 他低头看了名片,又抬头看顾承衍。 “你找我干什么?” “找你谈一个人。周志远。” 林旭的脸色立马变了,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一抽,他整个人极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脚跟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抵住了门槛内侧。那扇刚刚彻底打开的门,仿佛又成了他此刻唯一想抓回的屏障。 “我不认识。”林旭话吐得又快又急, “他最近又害了一个人。”顾承衍没有动。“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现在还在icu。” 林旭的手僵在了门框上,手死死抠着粗糙的门框边沿,指甲几乎要陷进木头纹理里去,可肩膀,甚至整个身体,都像被瞬间抽掉了筋骨,只剩下一层皮囊,勉强挂在门框上。他盯着顾承衍,左眼从刘海后完全露了出来, “她叫沈渡月。”顾承衍说,声音很轻,却像最后一记重锤。 时间在昏暗的楼道和敞开的门之间黏稠地流淌, 过了很久,林旭那只死死扣着门框的手,忽然松开了力道,失去了所有支撑垂落下来。 他没有再看顾承衍,也没有说话,只是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般,转过身,他拖着脚步,挪回屋内那片更浓郁的昏暗里。 “进来。”他说,声音从昏暗的深处传来, 顾承衍略一沉默,抬步,踏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那片弥漫着旧日伤痕与无声煎熬的昏暗之中。 客厅小得转不开身,一张折叠沙发摊着,茶几上那碗泡面,面已经坨了,浮油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膜,像是一层旧玻璃纸上蒙的尘,叉子还直直地插在中央,像一座小小的、歪斜的墓碑。 窗台上搁一台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突兀地支棱着,像一截被遗忘的断骨。 林旭在沙发沿坐了下来,他背微微弓着,手肘撑在膝上,十指无意识地交缠在一起, “你怎么找到我的?” “报案记录,你父亲当年报过案。” 林旭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扯出一个极淡也极苦涩的弧度,“他后来不是撤了?”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林旭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我当时在哪个学校吗?你知道周志远当时是什么人吗?他一句话就能让我爸下岗,让我妈摆不成摊,我拿什么告他?” 他喘了口气了。 “我拿什么告他。”这一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现在退休了。”顾承衍说。“没有职务,他只是一个五十四岁的、快要秃顶的老头。他现在唯一能威胁人的,就是他那张嘴。但那张嘴,在法庭上没有说话的机会。” 林旭缓缓抬起头,额前过长的刘海随着动作滑开一些,露出底下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和长久失眠留下的青灰,此刻正死死盯着顾承衍,像事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又一次更精巧的幻梦。 “她”林旭停顿了一下“还在昏迷?” “嗯。” “醒过来的机会有多大?” “医生说很小。”顾承衍没有回避。 “我要做什么?” “作证,你经历过的事,你存下的证据——聊天记录,照片。告诉警方,周志远不是第一次了。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以来医院找我。” “你能保证他进去?” “我不能保证。”顾承衍说。“但你不站出来,他永远在外面。” 林旭沉默了很久,他走到茶几旁边,把那碗凉透了的泡面端起来,走进厨房,倒进垃圾桶,把碗放在水槽里,他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那面钟。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次都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随着那指针,走了漫长的一圈,或者只是几格。 “我去。”他说。“什么时候?” “明天。我让人来接你。” “不用。”林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从左下角一直裂到右上角。他低头,用拇指笨拙地划亮屏幕,裂痕下的光显得有些支离破碎。“地址发我。我自己去。” 顾承衍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又再次掏出一张名片,没有递过去,只是轻轻放在了积着灰尘的茶几面上。“上面有我的电话。随时打。”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依旧敞开的门。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直到消失。 林旭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目光从挂钟,缓缓移到了茶几上那张静静躺着的白色卡片上。 第二天下午,天是灰扑扑的,医院门口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沉甸甸地往人肺里钻。 林旭来了。 顾承衍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从一辆灰蓝色的网约车上下来,动作有些迟滞,仿佛车门有千斤重。他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绿色夹克,颜色像是被洗过很多次,又晒褪了色,蔫蔫的,衬得他脸更白。他比顾承衍矮了几乎一个头,人瘦,肩膀窄窄地塌着,走路时背脊不自觉地微微向前躬,像是常年习惯了一种防御的姿态。 顾承衍没多话,只点了一下头,像是对某种无声约定的确认。“上去吧。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光线隔绝,林旭抬起眼,看了一眼电梯里那面脏兮兮的镜子,又迅速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电梯上行时的失重感,让他胃里轻微地翻搅。 穿过弥漫着药水味的走廊,两侧紧闭的病房门像无数沉默的嘴巴。顾承衍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上的小玻璃窗后,隐约可见病床的一角,和各种仪器的轮廓。 林旭在离门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步像是被钉在地板上,肩膀比刚才躬得更厉害了些。 “进来?”顾承衍侧身, 林旭摇头。他的目光抬起,落在门上方那小小的玻璃窗上, 顾承衍没再劝,只是让开了些,林旭慢慢挪上前,靠近那扇门,微微踮起脚,视线穿过玻璃。里面,月月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几乎被白色的被单和缠绕的管线淹没,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 林旭看了很久,一直揣在夹克口袋里的手,也慢慢抽了出来。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颗糖。糖纸是皱的,上面印着的卡通图案和字迹早已褪色模糊,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低头,盯着掌心那颗糖看了片刻,眼神空茫茫的。 他最终还是没有推门,只是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瘦小,他将那颗糖轻轻地放在了冰凉的门边地上。 他站起来,膝盖的骨骼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再看病房里面,转向顾承衍,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用粗粝的砂纸在喉咙里打磨过: “我愿意作证。”他说,但眼睛却一直低垂这。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甚至有些踉跄,那件褪色的绿夹克在昏暗的走廊里晃动着,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无力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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