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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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车厅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张红纸剪的“2000”，站台上很多人，但风从轨道尽头吹过来，还是很冷。　　林越上了卧铺车厢，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袋子放在铺位下面，然后坐了下来，车厢里暖气已经开了，比站台上缓和不少。铃响了，车门关上，火车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前滑去，站台开始往后退　　天黑得很早，车厢里的暖气让林越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视线在窗玻璃和自己的背包之间来回晃，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对面的中年男人也已经躺下，　　林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沉进了更深的一段睡眠里。　　　　天亮的时候，火车已经进了山区，窗外的山影从灰蒙蒙的晨光里浮出来，一道一道的。林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铺位那头，去车厢尽头洗了一把脸，回来的时候靠着窗坐着，窗外已经有零星的房屋出现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林越拎着两个袋子下了车，一出车站，就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向汽车站，虽然只来过一次，但这条道已经很熟了。　　在车里晃悠了两个多小时，刚一到镇上，雪花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林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袋口重新扎紧，这场雪下得又急又大，手里东西又不少，林越改主意了，他准备让陈实迎着他走，来接他。　　掏出手机拨了陈实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断掉了，又打了几遍，全都断掉了，林越想起来，之前陈实说过，天气不好的时候，村里的信号极差，索性也就不再试了，他弯腰把袋子提起来，踏上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　　雪落在路面上，土路的颜色在变暗，林越的脚印踩在路面上，在他身后排成了一行，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路边有一个小棚子，像是有人在这里卖过东西，棚顶的塑料布已经被雪压塌了一角，林越走进去把袋子放在地上歇了一下。　　路边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对灯笼，红色的纸从雪下面透出来，院子里有人出来倒水，是个老太太，端着一只搪瓷盆，看见林越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拿那么多东西，去哪啊？”　　“石堰村。”　　“石堰村？”老太太把盆里的水泼在雪地上，又看了他一眼，“那村子远着呢，你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走到天黑了。”　　“没事，能赶上。”林越看了一眼时间，　　“你等一下，”老太太转身进了屋，“我让我儿子送你一段，他有三轮车，雪天也能走。”　　“不用了，谢谢您”　　老太太已经进屋了，没听见后半句。过了几分钟，一格中年男人从屋里出来，个子不高，穿着军大衣，看见林越脚边那两个袋子，弯腰拎起一个，“走吧，我捎你一段。”　　“真的不用”　　“我妈都说了，我还能不送？”男人已经走在前面了，把袋子放进三轮车的车斗里，“你走不快的，雪天路滑，拎这么多东西，天黑也到不了。”　　林越没有再推辞，把另一个袋子也放进车斗里，自己坐在车斗边沿，男人发动了三轮车，声音在雪地里显着很响，　　“你是去石堰村走亲戚？”　　林越想了想，“对。”　　“那你能从那走出来，还挺厉害的。”　　林越笑笑，没有说话。　　三轮车又开了十几分钟，在山脚停下来，男人把车斗里的袋子拎下来放在路边，“再往前就走不了车了，你只能自己走。”　　“好的，麻烦您了。”　　“那我回去了，你路上慢点。”　　三轮车突突突地在雪地里渐渐远了，林越站在山脚，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被灰白色的雪暮吞掉，他弯腰拎起两个袋子，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　　雪下得更大了，落下来的雪花一团一团的，被风搅着往下砸，脚印刚踩出来，就被新雪盖住了一层。他走得不算快，袋子的分量在风雪里显得比平时沉，每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他呼出的白气吹散，来不及聚拢就没了。　　走了能有一个小时，路边出现了一棵格外显眼的老槐树，树干歪着，枝丫伸向一侧，树根下面有一小块避风的地方，地面是干的，雪很少能落进来，　　林越把袋子放在地上，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口气，风绕过树干吹过来，带着一股冷气，从他脖子后面灌进衣领里。　　林越直起腰，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隐没在雪幕里，看不清延伸的方向，他低头跺了跺脚，把粘在鞋底的雪块震掉，拎起袋子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路，林越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他已经不太确定自己走的是不是对的方向了，常年走的土路只有一条，不下雪的时候很容易分辨。但两边的山影在雪里变得模糊，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林越踩下去的时候都不知道落在哪里。　　手套已经湿透了，手指在里面攥着袋子，攥得发麻，松开的时候关节要慢慢才能伸直，林越把手套摘下来，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盖有点发白，他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热气还没碰到手指就被风吹散了。　　林越重新戴上手套，摸出了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右上角的信号格空着，他又把手机举高了一些，换了一个方向，还是没有。　　他又拨了一遍陈实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忙音，断断续续的，只能又把手机放回去。林越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前后的路都被雪覆盖了，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啪啪响，热气散得太快了，林越不能再站在原地，只得盲目地往前走，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前方的雪幕里有一个人影走过来，　　陈实走到林越面前，伸手接过林越手里的两个袋子，林越怔怔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说话，只是眼眶有点红红的，他低了一下头，不想让陈实看见。　　“对不起，我来晚了。”　　“嗯。”林越吸了吸鼻子，　　陈实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拢进怀里，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温热隐隐约约隔着冬衣缓慢地传过来，就那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重新拎起袋子，　　“走吧。”　　林越跟在后面，陈实在前面带路，踩着雪往前走，选踩实的地方下脚，步子不快不慢，林越跟在他后面，风就小了很多，他跟着前面的脚印走，也不用再分辨方向，身体由于运动渐渐回暖，眼眶里那点热意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他快走了几步，和陈实并排，　　“你怎么找过来的？”　　“雪太大了，我看你一直都没到，我怕你迷路。”　　“那如果我真走岔了，你上哪找我去？”　　“不知道，但是总是要找的，反正不出来走走，一定碰不见。”　　石堰村在雪里比平时亮了很多，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光来，跨年对一个小村子里的人来说，和普通的一天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可这是1999年，一个世纪的最后一天，在这样特定的夜晚，似乎连灯盏里的油也添得更满了一些，　　两个人走到村口的时候，声音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飘出来，屋子的人边说边笑，还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和小孩子跑动的脚步声，　　陈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有点大的旧棉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见他们远远地走过来，高兴地挥手，然后往门框边上让了一下，把门口留出来，　　“你没做完的饭我给做好了，”陈安指了指饭桌，“你们再不回来，菜就凉了。”　　林越站在门口跺脚，避免把雪带进去，一眼就看见桌上摆满了菜，一盘炖肉，一盘炒腊肉，还有一条鱼和几道素菜，四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像是有人自己地反复摆弄过位置，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温着一碗热汤，锅盖半掀着，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陈实把外套脱下来，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他把母亲抱出来了，还裹着一床不薄不厚的被子，靠在旧轮椅的靠背上，女人头发被梳得很整齐，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的棉袄，领口翻得好好的，　　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看着桌边的人，没有说话，陈实把轮椅推到桌边，在圆桌的空隙中调好轮椅的位置，自己挨着她坐下，火盆在桌下烧着，桌上的菜肴和碗筷被热气和煤油灯的黄光拢在一起，　　陈安坐下来，看了林越一眼，“菜是照着之前过年时候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合。”林越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陈实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林越低头喝了一口，有点烫，但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做的饭？”林越问陈安，　　“不全是，哥走的时候大部分都做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我就照着以前他做菜的样子弄的。”　　“那你还挺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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