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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没有跨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桌边那两道影子落在土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着了,锅盖边沿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气。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往里走,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 他不知道林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想好该用什么语气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怕破坏了美好的画面。 林越讲完了最后一句,把笔放下,侧过头,看见了门口的人,“回来了怎么不说话?” 陈实站在门口,跨进了门槛,把门带上,“刚进来。” 林越没有追问,转回去把陈安的本子合上,“先去洗手,等你哥一起吃饭。” 饭桌上的安静和陈安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往林越那边看了一眼。 平时吃饭的时候,林越总会说点什么,比如他在镇上看见什么新鲜事,有时候是说陈安作业里哪道题解法不对,或者只是随口问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但今天安静得有点诡异了。 陈安又等了一会儿,把那根菜梗嚼了很久,他放下筷子,开口问了一句,“林哥,你怎么不说话?” 林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没有啊。” “你平时没有这么安静啊?是不是城里碰见什么事儿了?” 林越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陈安一眼,又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两口饭吃完。“城里什么事都没有。你别瞎担心。好好考试,等考完了带你出去玩一圈。” 小孩儿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陈安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站起来收碗。 他端着碗走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他把碗放回碗柜里,擦了擦手,转回来说了一句,“我进去了。” “嗯。”陈实点了点头, 陈安走进里间,把门带上了,锁扣咔嗒一声。 林越站在灶台边,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他扶着碗柜边沿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语言,然后转过来,看着陈实, “看见我在这儿,意不意外?” 陈实坐在桌边,“有点意外,不过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林越把手搭在灶台边沿的木头棱角上,指腹沿着木纹的方向慢慢滑过去,停住了, “我想见你,只能来找你。你手里总有一堆事,等你主动来找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总让我来找你很不公平,但没办法,我太想见面了。” “现在好了,连村子也不让我来了。” 陈实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盏煤油灯,火苗在灯罩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总能走开的。” “你走不开!你永远有没做完的事,永远有放不下的人。你嘴上说可以走,你往哪儿走?” “所以你也觉得我们不合适,对不对?”陈实轻声说, “你生活在大城市,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的。你来石堰村拍照,本来也只是一次人生经历,你本来就不用承担什么。” “如果没有我,你还会管这个村子到底吗?” 林越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所以你觉得,我为这里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你可别一天天地自作多情了,我做这些,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做这些,是因为我在这儿住过,我认识这里的人,他们都很照顾我。” 林越继续说,“你在与不在,我都会继续管这个村子,这村子跟你没关系,跟我有没有跟你在一起也没关系。” 林越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哦,对了,我忘了。” 他把目光从陈实脸上移开,落在夜色里,“你已经说过了,跟我没有关系,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是我忘了。” 他把手从灶台边沿放下来,垂在身侧,“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陈实看着他的表情,林越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平时他眼睛里总是亮亮的, 他心脏莫名其妙地就有些不舒服了,刚要解释,陆清的话又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荡, 林越在省城甚至是京城,都会有很好的前途,在摄影事业上,也会大有作为,没必要和他一样,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困守在一个落后贫困的地方, “那我们就到这儿吧。” “好。” 林越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几秒,身后没有声音,于是他也没有回头。 林越走回小屋,推开门,没有开灯,他走到床边,把叠好的外套拿起来,又把桌上那几卷胶卷收进包里,没有多看任何东西一眼,然后把柜门合上,把拉链拉好,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停更两天,本来打算日更的,但是最近在大西北,网不好,事儿多,着急怕影响剧情和质量,两天之后就恢复日更了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但星星很亮,铺满了整片天,把土路照成一种灰蒙蒙的白,不至于看不见路,但也照不亮几步之外的地方。 本来是不准备回头的,但是林越实在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来这里,所以走到半路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太晚了,村子已经看不太清了。没有灯光,没有炊烟,还好月亮挂在天上,于是村子还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嵌在山坡上,被夜色磨薄了边缘,他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走。 林越边走边想那些他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的话——值不值得。 林越次次都把赌注压在一头,压完就走,从不回头查账。陈实不一样,他做什么都一步一步的,步步都很稳, 林越不觉得陈实这样有什么不对,他只是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那些他一个人跑的路、写的申请、在火车上度过的夜晚,有一点点委屈。林越不算是特别感性的人,但还是觉得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那也不是陈实的错,他是个很好的人,谁喜欢上他都太正常了, 林越自己也喜欢,而且他不后悔,他高兴自己认得他,高兴自己在那么多人里一眼就看见了他, 这就够了,林越把自己所有的付出归结成一件很简单的事:哄自己开心。 这样想想,也就不算很亏了。 林越走的时候没看清脚下,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 他在地上蒙圈地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沾了灰,膝盖上的裤子磨了一道白印。 他扶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踩实了试了一下,膝盖有点发酸,但是不影响走路。 不知道怎么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几滴眼泪顺着脸淌下来,林越用手背抹了一把, 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坐下来想歇口气的时候,发现脚底磨出了泡,但通常来说,这个人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步开始疼的了。 林越回去了有几天了。 一天正坐在桌前整理底片,手机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屏幕,号码不认识,但还是接了起来。 “林越吗?”那边开口了,声音听着五十岁左右,带着一点鼻音, “我叫吴正良。我在省城的摄影展上看到你的作品了。” “那组照片的拍法,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吴正良说,“你是不是跟张远山学过?” 林越握着手机,一时间忘了说话,那边也没有催,林越过了几秒才开口,“是。” “我是张远山以前的同事。”吴正良说, “我现在在一家杂志社工作,人文地理方向的。看到你的照片以后,我想问你愿不愿意作为长期供稿摄影师,拍一些人文地理类的专题。稿费按月结,前期会有编辑跟你沟通选题。” 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感兴趣,我们需要你到北京来一趟,签合同,顺便跟编辑部开个选题会。具体的到时候再说。” 林越坐在桌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可以。” “那你定一下时间,到了告诉我,我安排人接你。” “六月中旬之前都可以。” 那边没有多寒暄,说了一句“那先这样”,挂了电话。 林越订了三天后的机票。他没有带多少东西,一个背包,几卷胶卷,一台相机。 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他跟着人群走出机场,站在出口,看见人流,看见远处那些比他想象中更高的楼。 林越拨了吴正良留下的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到了?” “到了。” “你打车到杂志社来,地址我发给你。”吴正良说, “好。” 林越到杂志社的时候,前台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吴正良过了一会儿才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他对面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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