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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继续抱臂不说话,就在诺亚不安地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还是开口说,“气泡水吧,桃子的,谢谢。”这让诺亚松了一口气。 在诺亚把饮料端上来之后,他们两人又面对面不知道说什么了。安东尼明明看起来有一肚子话想说的样子,但真正找上门来,坐在诺亚公寓沙发上之后反而紧紧闭上了嘴巴。 于是诺亚只好先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这也是他从刚开始就在想的问题,安东尼是怎么找到他的。 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低声说,“我问了莱曼。” 想到了前不久给莱曼打过的那通电话,诺亚明白了。两人又沉默下来。 诺亚继续没话找话,“那你怎么过来了?是这几天不用工作吗?消防站那边……” 哦对,在诺亚没有搬到昆士伯格这个城市之前,他在普莱尔的急救站工作。在那里,为了节省预算,他们同样是和消防队共用一个站点,安东尼就是诺亚在那个消防站的同事,和朋友。虽然他也不确定安东尼现在还愿不愿意继续和他做朋友。 “你为什么突然离开?”一直皱眉并紧咬牙关的安东尼终于开口,他没有回答诺亚的问题,而是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气势汹汹地问道。 “u……”诺亚低下了头,垂下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着,“安东尼……” “而且你为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安东尼继续面无表情地质问道,抵抗住了诺亚的愧疚表情和睫毛攻击。但之后他要说的话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大家都很担心你……” 这句自他进门以来最不严厉的一句话反而让诺亚更愧疚了。 哦不,这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也是他自搬到昆士伯格以来最愧疚的事。抛下曾经熟悉的一切离开并不让他觉得多后悔,但他为自己太过突然的不辞而别感到内疚,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朋友才会做的事。 “我真的很抱歉……”诺亚继续说,一手插进自己额前的头发里,低着头。他想解释,但嘴唇张张合合了几次也没能说出口,于是最后只是自暴自弃般喃喃说,“我大概那个时候真的很不开心,也不想再继续麻烦你们了……” 诺亚不想回忆,那段混乱的时间。最开始是那些药,那些阻断药……在一次混乱的救援中,一枚带血的针头不慎扎到了他的手背,接着他们送伤者收治的医院传来了患者是hiv感染者的消息。阻断药需要服用4周28天,在最开始,是恶心和厌食,但只是没胃口,还可以忍受。但在服用阻断药后的7天,诺亚感到头晕、恶心、胃痛和乏力,这些不适让他浑浑噩噩,甚至无法正常工作,就在旁人一眼能看出他身体不适的时候,当时的队长给他强制休了假。他蜷缩着休息时仿佛被谁扔进了一颗被放置太久落满灰尘的、褪色的旋转胶囊里,一切都乏味地让人无力。更别提还有定期的hiv阴性抽血检测,那种你不知道自己以后的人生是不是就会这么毁了时命悬一线的感觉,甚至让诺亚在回到救援队后的一段时间里,看到那用来抽血的,蛇一般扭曲的黄色橡胶管子就克制不住地手抖想吐。 然后就是骨折和疼痛,一个人抵抗痛苦总是会有支撑不住疲惫的时候。诺亚猜他只是疲惫了太久,自救的本能透支了最后一点力气在那晚替他做出离开的决定。 诺亚有时候觉得,一个人的皮囊就是他灵魂的公寓,而你的自我保护机制就是这间公寓的烟雾报警器。当它检测到你长期处于一个痛苦的环境中,并且还在给你带来源源不断的伤害时,就会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警报。这警报是如此持之以恒,以至于在你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真正尝试拯救自己前,它都不会停止。但它发出的声音同时又是那么尖利,尖利到刺穿耳膜的同时也让人听不到除此之外的一切声音,包括来自同伴的挂怀和关心。诺亚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彻底崩溃前逃离,好让这个声音停下。 看到诺亚的样子,安东尼要说的话说不出口了。关于几个月前诺亚经历的一切,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所有人都在尽自己所能、小心翼翼地避免生活带来的破坏给诺亚留下更多伤痕:莱曼是个厨师兼餐厅老板,拥有一家自己的餐厅,为了照顾因为阻断药的副作用总是没有食欲的诺亚,他每天都让人准备一份清淡的餐点和汤送到消防站;队长斯宾塞强制给诺亚放了长假让他好好休息,她和队员蕾拉两个人丝毫没有怨言地完成了本应属于三人的工作;还有安东尼,他总是轮班一结束就跑到诺亚那里去,骨折的人移动起来是很困难的,不论他是在医院还是在公寓,而他有时只是帮卧床的诺亚端杯水都乐意。作为朋友,他们这样做是因为诺亚本身就是个天使般的朋友,他们愿意,并且也知道诺亚同样会为他们这么做。 但是最糟糕的是,虽然他们用尽了一切方法,但却还是只能看到诺亚的裂痕在不断的加深。 诺亚他只是个小天使,不应该总是受伤。安东尼一直觉得,像他这样柔软善良的人,就应当像维纳斯花园里的风信子一样永远被人精心呵护,浇灌他的要是阿波罗宫殿后的清泉,有权享受最丰饶的泥土,并且诺亚就应当对这样的关爱理直气壮。但不幸的是总是事与愿违,不仅生活带来不幸与伤痕,而且诺亚自己好像也有一种回避型人格倾向,总是认为不应当有人在他身边帮他负担这一切,尤其是他“非常明显不值得拥有”的时候。自我价值简直低得令人恼火! 比如现在。 “为什么你总是把人们推开?” 安东尼有点闷闷地说,“也不用走得这么彻底吧……你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你知道我、我们大家都很愿意帮忙……” 诺亚下意识摇了摇头,他看上去迷茫而自厌,“我已经够麻烦你们了……我总是给你们带来麻烦。哪怕现在也是!我让你飞到昆士伯格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妹护短中…… 继承效应 心理学家说,低价值感实际上是一个继承过程,是由过去的经历习得的。 关于自我的认知,通常是一个人生命早期如何被对待的结果。 蓄意的斥责、拒绝和忽视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否则为什么惩罚总是来得这么莫名其妙? 诺亚·奥布莱恩七岁时,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的爸爸妈妈都这样。他的父亲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他给政府的某个机构做预算管理,整天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西装,像“联邦特工”一样酷,也像所有电影里的联邦特工一样几乎不回家。每次回家也只给诺亚留下了一个坐在餐桌前,身上散发出的不耐烦、沉默和低气压几乎要将母亲做的热气腾腾的晚餐都冻住了的印象。 而他的母亲,诺亚只能用父母的结婚照片安慰自己他们至少那一刻是非常相爱的,否则妈妈怎么会甘愿被困在这充斥着沉默、眼泪和冷暴力的拥挤婚姻里。诺亚不止一次地听到她深夜的流泪,电话里对“那个女人”的歇斯底里,不止一次在说出“妈妈我想和小伙伴出去玩想吃冰淇淋”但被恍惚的母亲忽略或批评后假装自己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 他快八岁时是他父母吵得最厉害的时候。那段时间他总是强迫自己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画画,他不想成为突然爆发的怒气的靶子,但仍旧会被呵斥。他拼命想要表现得好一点,可还是动辄得咎。他也不能再玩他的小尤克里里了,因为他“太调皮”,“不听话”以及“动静太大”。诺亚越来越困惑。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做的任何事都是错的。 但在他八岁时的某次歇斯底里的大吵过后,事情似乎有所好转了。有人妥协了。他的父亲开始按时回家,母亲不再频繁地在谈话中哭泣着提到“那个女人”,虽然还是会有争吵和压抑,但他的父母貌似和好了。诺亚又开始感到希望和开心。 也许挑剔你的错误和弱点,忽视你的成功和长处,取笑你,嘲弄你,奚落你,让你感觉很渺小是家庭生活中很正常的? 诺亚十四岁,小时候父母的感情大危机和那些压抑的日子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久得他都快记不清了。他开始相信他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特殊的日子(比如下大雨或大风天)爸爸会送他上下学,妈妈还会给他烤小蛋糕。除了一点,诺亚开始讨厌晚餐。 似乎是从爸爸的某一个同事晋升成了主管开始的。他开始在家里抱怨,把这归咎于晋升同事的家里拥有更强大的关系网,并延伸到自己的父母,也就是诺亚的祖父母,说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他或管过他。于是他立誓不会让自己的小孩重蹈覆辙。每天吃晚餐时,他都会盘问一百一十遍诺亚他在学校学了些什么,并且答案必须令人满意。 诺亚记得,那段时间只要看到他父亲的车出现在自家车道上,他就会感到恐慌,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因为这表示晚餐要开始了,而他又要面临一场拷问。有时他答得好,父亲会高兴,他会给自己多挖一勺土豆泥并淡淡地说“还不错,继续努力。”有时他放学回来太累了,头脑中一片空白,父亲就会不高兴,并将失望写在脸上。而这种时候诺亚就会惭愧地觉得确实是自己不够好,才让父亲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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