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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店铺的广播里,纪家当时尚算年轻的纪闫松,声音镇定平和:“对聂家发生的意外,我代表整个行业以及商会,包括我个人深表痛心,我们和聂家的合作年深日久,相信聂家的为人,不管之后的调查结果如何,我纪氏在此承诺……” 路边的路人,谈论说:“纪家这时候肯站出来,确实不容易。” “听说聂家主家那对年轻夫妇,在此次海难中双双殒命,聂家也算本地的老牌航运世家了,谁能想到是这么个结局。” “哎,听说聂家本家已经有人卷钱跑了……” 聂叙抓着小孩儿的手就往本家跑。 实际上,卷钱跑的,不过都是些家里的佣人。 老管家见着他,先是震惊,然后瞬间红了眼。 蹲下来,哽咽:“还活着……还活着就好啊,我以为你跟着你爸妈已经……” 那时的聂叙已经半大,父母半生的影子,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有很多不懂的,想不明白的,不愿相信的。可他也懂很多。 他知道爸妈是什么人。 亲眼见过浅拢湾所谓的“风暴”。 判得清什么虚伪,什么是真心。 从船上醒来那一刻,到此时,也只是在老管家面前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门外有很多人在砸门。 “我出去说!”那是尚不及十二岁的聂叙道。 老管家一把拉住他,说:“少爷,别去,别去,现在外面那么多人恨不能把聂家生吞活剥了,你不能去啊。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你姓聂,你爸妈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希望你平安健康的活着。” 聂叙沉默着不作声。 “哥哥。”小孩儿又仰着脸望着他。 聂叙低头朝他看去。 他发现自己胸中的愤懑和情绪太满,快要忘了,这小孩儿看起来不过五岁。 连鞋子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他就那样打着赤脚,跟着自己跑了一路,跑回了家。 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破败的家。 那股活人气重新注入胸腔,聂叙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替他抹了抹脸上的泥巴。这一抹就越抹越脏了,只有下巴蹭出一小片干净的皮肤,一看就养尊处优,家里娇养出来的。 聂叙心中刚闪过疑虑,老管家就把小孩儿接了过去。 催促他:“少爷,赶紧走,我知道去哪儿找这孩子的家人。平日照顾你的保姆老家在舟泠,我已经让她提前离开,你先去那边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聂叙张了张嘴。 老管家推他,“走啊。” “您呢?”聂叙心里隐隐有答案,还是问。 老管家无憾笑笑:“从我父亲的父亲那时候起,我们就一直在聂家,少爷,我年纪大了,此生无憾的。一把老骨头,你就别管啦。” 见聂叙不动。 老管家无奈笑笑:“少爷,你记住,以后人生还长,不能太心软。对谁都是。” 聂叙最后还是被老管家赶出去了。 刚跨过后门门槛。 后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 聂叙回头。 老管家用手示意他快走,并且让他放心。 聂叙点点头,目光落到小孩儿脸上。 “等找到你妈妈了,好好生活。” 一老一少站在家宅后门口的画面,是聂叙关于那个生活了快十二年的家最后的记忆。 聂叙并没有去舟泠。 他在浅拢湾片区盘桓了差不多整整一个月。 那时候整个樊洲的航运市场,随着聂家出事,陷入瓜分无首的混乱时期。大小船队,或者各方码头势力经常爆发大规模冲突。 喜乐门作为当地势力最大的地头蛇,势力范围遍布非常之广。 是各方绝对不会得罪的存在。 聂叙当时混在一个名叫庆州的船帮,那会儿多的是十几二十岁在船上混饭吃的人。领头的看他年纪不大,对各种事务却烂熟于心,格外重视他几分。 最底层的好处,就是没人关心他来自哪里,姓甚名谁。 坏处是,什么脏的烂的,都看习惯了。 他很快在此出名。 这个浑身戾气,时常半天不说一句话,却能按着喜乐门分舵的头头,一刀切下去把对方吓得尿裤子的年轻人,很快被船帮的老大带在了身边。 他就此开始了自己真正的,背后关系网的初步建立。 半年后。 纪氏在上层争夺中拔了头筹,拿下樊洲最大的贸易中心项目,就此脱颖而出。 底层也从整天的喊打喊杀,有了明确的势力归拢。 庆州船帮吞并了大大小小的船队不下十几个,虽然不及喜乐门那般手段肮脏,可也已经有了和对方分庭抗礼一教高下的能力。 纪闫松就是这时候找上来的。 纪家没什么底蕴可言,祖上是渔民,到了纪闫松这一代,也多的是在底层的人。聂叙的存在,传到纪闫松耳朵里,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阿叙。”加长林肯停在巷口,还没上六十的纪闫松,脸上都是找到故人之子的痛心和喜悦,“你就在樊洲,为什么不肯来找我们。我该怎么向你地下的父母交代。” 那时的聂叙身量飞长,和半年前相比完全像变了个人。 他皮肤被日晒得黝黑,头发剪得很短。 已经初现少年体魄的身形上,都是日复一日汗水和训练起来的利落和冷硬。 他就单腿屈膝坐在墙头。 底下不管比他大的还是小的,都管他叫叙哥。 有人笑:“叙哥,了不得啊,你还认识这么有钱的老头呢?” “你们什么关系啊?” 纪闫松姿态很低,上前道:“各位小友,只要阿叙愿意,以后我就是他的义父。” 这话换来一阵嘲讽。 “这年头还有人想收义子的哈哈哈哈。” “老头儿,我们叙哥能把整个浅拢湾杀穿,谁敢惹他。日子过得不舒坦嘛,想让人给你当儿子,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就是啊。” 聂叙撑手从墙上跳下来。 擦身要走。 纪闫松一把抓住他,“阿叙,你才多大,不能把自己烂在这种地方。” 又说:“我知道,你爸妈发生意外你比谁都难受,可这种地方混得再好,终究没有正经出路。这样吧,收你当义子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纪家现在要培养一批自己人,去国外进行正规集训,至于船帮这边,我保证纪家合作的待遇一定给最高的,你看如何?” 聂叙看着拉住自己那只手,终于开口:“合作?我以为纪家是想拿到船帮的控制权。”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纪闫松拍了拍他的背,叹气,“这样,我知道你爸教了你不少真本事,你就当帮我,行不行?” 这幅低声下气,迂尊降贵的戏码,演绎得入木三分。 好似他真的为了救故人的孩子于水火,不惜迂回地找了个借口。 聂叙答应了。 纪家选中了一批人,聂叙在其中,就是特殊的。 这是纪闫松给的“优待”,就是让人知道他和那些普通选拔的人不同,他是纪闫松指定的,唯一的,和纪家有关系的人。 针对,异样的眼光,恶劣的排挤,在一群半大的少年之间,可以变成最尖锐的利剑。 聂叙很少想起那个小孩儿。 他也懒得应付身边这些在他看来,已经称得上低劣的手段。 聂叙没想到,他还会再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纪家的私生子,遭到了喜乐门的绑架。 他和选拔人中的第二名陆离,一同被派往营救,是考验,也是因为他们不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聂叙却知道,纪闫松其实是想顺便利用喜乐门除掉自己。 在浅拢湾他动不了手。 总得找一个看起来更天衣无缝的理由。 深山里的夜晚能听见狼嚎和虫鸣。 聂叙摆脱陆离,在一处山沟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 他背靠着一棵大树。 听见纷乱的脚步踩断了树枝,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妈的!你们怎么看人的,怎么还能让人跑了?!” “那小崽子太精了,骗我说肚子痛,我怕是什么急症。就出帐篷找人那两分钟,回来就发现人不见了。” “赶紧找!” “没事吧?”其中有人说:“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一个嘛。” 说话的男人脾气冲天:“剩下那个身上我搜了,什么都没有!绝对在跑了的那个身上,我告诉你们,人可以撕票,东西丢了你我都他妈别活了!” 聂叙等人走远,才从树后出来。 夜里的风,吹得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聂叙虽有疑惑,却不打算多管闲事,他就不是来救人的。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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