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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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前来,将赵之远上下打量了一番。  双眉舒朗如远山,肤色白净得不像寻常庄稼人,从头到脚一副读书人的清隽打扮。  再瞥见年轻人身后的牛车,李延年心中便有了数,微微颔首:“您便是二娃说的那位先生?”  赵之远愣了愣神,眼底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点了下头。  自己可从未跟那帮孩子说过什么先生之类的话,想来是孩子们瞧见了这身儒家衣衫,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自己是个读书人。  对此赵之远没有辩驳,毕竟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同模同样的原身,实打实是个读书人。  若非在府试前夕彻夜温书,身子骨没跟上,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猝死了,被自己这个孤魂顶了号,人家指不定早已有了举人功名。  “学生赵之远,见过保长大人。”  他躬身行了个礼,顺势便将备好的咸鱼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想借此博些好感。  “唉……”李延年连忙摆手,将那咸鱼稳稳当当地挡了回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婉拒,“赵先生,你太客气了!咱们这儿不兴这个,大家伙都不容易,不必如此。”  赵之远抬眼细瞧,见保长不仅嘴上推辞,脸上更是寻不出半分虚伪客套的神情,只得依言将咸鱼收回去,心里对这个地方又多了两分好感。  李延年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那装得满满登登的牛车,言语愈发温和起来:“敢问赵先生,是打算在咱们村安家落户吗?”  “是的,保长。”赵之远从怀中取出房契与地契,双手递到李延年手上,“这是房契和地契,还请保长过目。晚辈初来乍到,对这儿的道路实在不熟,这才想着叨扰您老人家。”  李延年接过两份契约,端详了片刻。  待看清房契上写明的具体位置,他眉心不可察地蹙了蹙,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保长,这是怎么了?”赵之远开口问道。  “没什么。”李延年抬起头,将两份契约一并递还,目光在赵之远脸上停下,“老夫这就带你过去。以后啊,你也别喊什么保长了。咱们都一个村子的,老夫名叫李延年,你叫一声李叔就行!”  “好的。李叔!那您上车,咱们坐牛车过去。”  赵之远没有继续追问。方才他从保长眼中隐约捕捉到一丝惋惜的神色,只是那神色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没了踪影。  既然对方搪塞过去了,有意不说,那他自然也没有追问下去的必要。  一路上,赵之远问起户籍登记造册的事,李延年便耐着性子答他,说是等秋收结束,县里来了人,自然会有人上门来询问,叫他不必着急。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走一边闲聊,李延年还特意吩咐赵之远绕了一圈路,沿途指给他看村子的大致分布,又指明了田契上所标注那六亩地的方位。  “是张家妹子啊!”半道上遇见一个扛锄头的妇人,李延年示意赵之远停下车,探出半个身子,面露关切神色,“你家的田找着人了吗?再过几天可就秋收了呀,可来得及呀?”  “来得及!就那两亩地,咋来不及啊?自个儿一个人就收拾了,犯不着麻烦孩子大老远跑回来。”那张姓妇人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将肩上锄头往上掂了掂,一双眼睛好奇地直往赵之远身上瞧,“你们这是去哪儿啊?这是谁啊?”  李延年听她说收庄稼的事不会耽搁,便放下心,笑着道:“没什么,这是咱们村新来的村民,买下了镇山那屋子,往后便住那儿了。”  “哦。是吗?”  妇人点点头,眼底却悄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愁意,没再多问什么。  待牛车重新走动,李延年见赵之远面有不解,便主动说明原委:“你那两间屋子,原先便是镇山他们家的。那孩子前些年在外头当兵,死了。  “哦。”  赵之远点了点头,心里却了然了。  难怪保长看到房契时是那副神情。想来那个叫镇山的跟村里人关系不错,不然无论是李延年还是方才那位妇人,都不至于在听到他的屋子有了新主后,露出那般如出一辙的难过。  牛车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小院前停稳。李延了车,摆手示意赵之远不必送自己。  赵之远嘴上没多客气,手上却没闲着,转身从车里摸出一小块腊肉,硬塞到了李延年掌心里。  “李叔,这回您一定得收下。”他脸上的神情认真,语气却放得极软,“就当晚辈孝敬长辈的一点心意。若不是您亲自领路,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指不定找到什么时候呢!”  将咸鱼换成腊肉,倒不是赵之远小气,而是这一路上他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咸鱼这东西实在太过贵重,保长无论如何都不会收。  倒是这块腊肉。猪肉骚味太重,卖不出什么高价,再加上这块肉拢共不过小半斤,腌渍所用的盐自然也少,算不上什么值钱物什。  见赵之远三番两次如此,态度又执拗,李延年只得叹气收下,脸上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的歉意,“你这孩子!怎么如此生分。算了,算了。等回头,让你婶子给你送碗吃食吧!”  “好嘞,那就多谢李叔了。”  赵之远眉眼一弯,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那张原本清冷的脸瞬间有了几分暖意。  他是真没料到,李家村的民风竟淳朴到了这般田地。  既然连保长都待人和善至此,村子里的人品性如何自是不必多说,料想往后应当不会有太多麻烦事。  送走李延年,赵之远独自将牛车上的家当一件件卸下来,搬进院里。  院子不大,拢共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是砖石垒的,另一间是土坯木屋。  原先搭在角落的灶台早已塌成一堆碎土,瞧那样子,没个一天功夫是修不起来的。  这也就难怪李延年要让人送碗吃食来,原来是瞧见他这儿压根没法生火,才动了恻隐之心。  那间土坯木屋已然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屋顶满是筛子般的窟窿,屋子里除了几蓬枯黄的杂草,再无旁的东西。别说住人了,便是堆放些杂物都够呛。  赵之远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将最后一点希望的目光投向了那间稍齐整些的砖房。  好在,虽说里头只搁着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但起码还能睡人。  他将砖房里里外外仔细拾掇了一番,又咬着牙把最沉的几口箱子尽数搬了进去。忙活了不到一个时辰,屋子便被他归置得有模有样了。  赵之远在那张唯一的床上坐下,终于得空将自己眼下这点家当仔细盘了盘。  这个干爹张培生虽说与自己断了亲,可这散伙费给得倒也丰厚。  两间屋子和六亩地,是张家名义上予他的补偿,自不必多说。  单说粮食,赵之远带出了差不多七十升的粳米,除去方才送给李延年的那小半斤腊肉,自己手头大约还剩个三四斤腊肉并四条咸鱼。  至于银钱嘛,张家在他临行前特地从账房拨了二十两白银权作贴补,这些年他零零碎碎也攒了七八两散碎银子和四十余枚铜板。  但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真正让赵之远认定自个儿还算富裕的,是那满满四大箱子书,外加一整箱文房用具。  那可是他当初在祠堂里,豁出脸面死皮赖脸足足哭了两个时辰才硬讨回来的。  至今他仍记得自己在那冷硬的地砖上磕了多少个头,那“砰砰”的闷响声仿佛还隐隐回荡在耳畔。  什么耕读传家,什么读书考功名,赵之远涕泪横流,翻来覆去不知念叨了多少遍。  张培生若不是瞧他实在可怜,又念及张家没人走读书这条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便宜落到他头上。  三年前刚来那会儿,赵之远可是靠着变卖原身那一屋子书,才勉勉强强活下来的。  足足半个月的卖书度日,他可算是卖出些门道来了。  哪类书最值钱,哪家书局的刻印最精贵,哪些又是名家私藏的善本,他心里门儿清。  有了这几箱子宝贝,往后的日子便算是多了一重底气。  至于当初承诺的考功名,还是算了吧!  这两年,该读的书倒也没少读,可他比谁都要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总不能到了考场上,撩起袖子给考官表演个手写代码吧?  坐在床上的赵之远微微蹙起眉头,双眸黯淡无光。他不禁为以后的生计盘算起来。  往后到底该怎么活?难不成像从前那般,继续靠卖家业混吃等死?  这三年里,赵之远偶尔也陪张培生去田间地头转悠过几回,曾瞧见过那些佃户们是如何耕种的。  如今细细回想起来,种地似乎也没那么玄乎。  码农也是农啊!  想到这儿,赵之远心头那簇火苗燃了起来。  他索性站起身,大步走出门,一把抄起靠在墙根的那柄锄头。  这是从张家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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