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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潜意识里的恐惧驱使他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猛地躺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似的砸在草堆上,一动不动。 身下的枯草被压得发出一阵窸窣的细响,又顷刻归于沉寂。 这样的话,那只狐狸精就看不到自己了吧?应该能躲过去吧? 外头那位白衣男子凭什么无缘无故就朝这间破屋子看?隔着这么远,又这么黑,他能看见什么?这不是狐狸成的精怪还能是什么? 狐狸……不对,不对。 李镇山脑子飞快地转着,用他那早已被惊恐搅得混乱不堪的思绪努力理出一条线来。 这一片哪里有什么狐狸?没有狐狸,黄皮子倒是不少,他小时候在村后头见过好几回。 之前自己听见什么来着? “做人……难。” 对。做人难。 黄皮子讨封。 李镇山想起了另一个老人常讲的故事。 —————— —————— 黄皮子修炼到了一定年头,便会拦下过路的活人,问“你看我像人不像人”。你若说它像人,它便得了封正,趁夜走人;你若骂它畜生,它便要缠上你,不死不休。 难怪说“做人难”了。 难怪大半夜的在院子里烧香磕头了。 这分明就是来讨封的啊! 躺在稻草堆上的李镇山浑身发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控制不住地哆嗦着,仿佛一个在数九寒天里赤身裸体被丢在雪地里、正在一点点失去体温的人。 他咬紧牙关,不管如何使力,这牙齿都不听使唤,磕磕地直响,怎么也停不下来。 微弱的月光下,李镇山那身暗红色底的粗布衣服在漆黑的屋子里却显得模糊,让人有些难以辨认究竟是黑色底还是暗红色底。 不过屋外的赵之远倒是看清楚了! 方才因为离得太远,屋里又太黑,他什么都看不清。可他心里那个念头已经生了根,非得看个明白才肯罢休。 于是他屏住了呼吸,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一直挪到离窗户只隔了几步远的地方,才敢借着微弱的月色往里头望。 然后他看清楚了。 月光透过窗格洒进屋里,照出一个躺在地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底子的衣裳。 不,不是暗红底子,是黑色底子,上头染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在月色下泛出一种近乎发黑的红。 那红色像是血。 那人正躺在地上,浑身一抖一抖地抽搐着,脸上头发糊成一片,怎么都看不清相貌。 最让赵之远胆寒的是, 这人的脚不沾地。 他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中,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赵之远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薛大婶的话又响起在耳边:镇山死在战场上,身子都被马踏碎了,浑身是血,衣裳都染红了。 黑色的衣裳。大片大片的血迹。浑身是血。不沾地。 赵之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不敢出声,死死地闭着嘴,可鼻子却不听使唤地抽搐着,发出来一阵阵急促而破碎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溺水一样地喘。 屋里,李镇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音。 那是野兽追踪猎物时,鼻子发出的急促嗅闻声。他再熟悉不过了,在山里赶夜路的时候,偶尔能听见身后传来这种声音,那是黄皮子顺着人味儿在跟。 那只黄皮子,在用鼻子嗅自己。 李镇山身下的稻草被他紧紧压着,整个人又裹着那件暗红色的旧军衣,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是稻草、哪是身体。 看上去就像个脚不沾地的、飘在半空中的影子。 赵之远缓缓地、缓缓地往后挪了一步。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像一具被掏空了魂魄的躯壳。他的嘴唇都在发抖。 鬼! 这肯定是鬼! 去他娘的唯物主义。都穿越了,还什么他娘的唯物主义? 这分明就是那个还乡鬼——镇山! 赵之远的后背湿透了。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他怔怔地望着那扇门,脑子里那些过往的片段如同走马灯一般转个不停。 高考,毕业论文,熬夜,心脏骤停,然后在另一个世界醒来,认干爹,寄人篱下,被赶出来,两间破房,六亩荒地,崴了脚,孤零零地站在这黑漆漆的院子里…… 他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反正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 或许死了,还能回去呢。 或许推开那扇门,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走向那扇门,站在门前。 那扇门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纹丝不动,像是一道通往解脱的路。 黄皮子! 这一定是黄皮子! 屋里,李镇山偷偷睁开一道眼缝,那个白色的身影又消失了,他心里对这件事越发深信不疑。 不就是讨封吗?怕什么? 老人说过,黄皮子讨了封就会走,若迟迟没人应,它便要一直缠着你,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只要打开门,回应它一句,自己今晚就能解脱了。 想到这儿,李镇山也看向了那扇门。 只要打开门,应那黄皮子一句就行。不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从草堆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木门。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可他的心跳却咚咚咚地擂在胸腔里,响得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朵。 门外。 赵之远也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躲不掉,那就把话说清楚。不管里头是什么,只要自己态度好一点,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他伸出手,扶住了门板。 门里。 李镇山心想,老人说要主动一点,别等着黄皮子先开口。 他也伸出手,扶住了门板。 “吱呀”一声。 那扇门,开了。 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拉。 赵之远闭着眼,只觉得这扇门轻得出奇。他心一横,想要问个清楚,问问对方是人是鬼。 李镇山也闭着眼,老人说讨封,可没说要看着黄皮子啊。 他只觉得这扇门轻得出奇,自己还没用力就开了。 “你是……” “我是人! 不……不! 我不是人。 不! 您是人! 不! 您是神!” 难处 那些胡言乱语落进赵之远耳朵里,每一个发音、每一次停顿,都往外渗透着不加掩饰的惶恐与害怕。 这声音太过真实了,粗粝、发颤、带着急喘,与他想象中鬼魅该有的呻吟相去十万八千里。 这绝不可能是鬼能发出的动静,也不可能是鬼能说出的话。 哪有鬼怕人的道理? 如果不是鬼,那还能是什么呢?一个猜想在他心中渐渐浮起。 或许这是个人?一个被自己吓着了的贼人?毕竟他那一牛车的家当实在是显眼得很,这一路上招摇过市,难保没有一两个生了歹念的。 “砰!”“砰!” 脚下传来一阵闷响。 那声响乍听极为熟悉,像是敲木鱼,又像是硬物撞地的声音,可赵之远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他先睁开一只眼睛,想偷偷瞧上一眼。他的胆子也只够支撑这一眼。 门是打开着的,月光洒进屋里,应当会比方才亮堂不少。 借着光亮只看一眼,应该够了。 赵之远想知道屋里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个什么人。 月光从敞开的门扉透进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镇山的后背上。 这个当过兵的汉子额头死死压在地上,不敢抬起哪怕半寸。 他的后脑勺冲着赵之远,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糊成一团,肩膀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像神……像神……” 李镇山的脑袋捣蒜似的往地上砸,嘴里翻来覆去就剩这两个字。 那架势虔诚至极,像是在庙里拜真神,恨不得把脑门磕出血来才肯罢休。 赵之远看着那颗上下起落的脑袋,心中的笃定又多了几分。 只有人给鬼磕头,哪见过鬼给人磕头的?眼前这个玩意儿,八成就是个人而已。 还是个缺心眼的人。 他低头看着匍匐在地、不停磕头的李镇山,眼底的惊恐已经褪了个干净,转而浮上几分恼怒,又夹杂着些许说不出的茫然。 这是谁家的傻老爷们? 赵之远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联想到自己方才就是被这个不知来历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连膝盖都跪软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便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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