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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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山这话再明白不过,他想买下那间破土坯屋子。  如此一来,他有了住处,就不是流民了。不是流民,自然也就有了免田赋的资格。  而赵之远呢那间屋子破成那样,连屋顶都是筛子,修葺起来指不定要比盖一间新的还费银子,他是压根儿就没打算住。  别说卖给李镇山,就算是白送出去,那也不心疼。  况且他偷偷觑了一眼身旁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壮汉,有了这么个当过兵的邻居杵在隔壁,自己往后哪里还用担心什么宵小贼人?  一举两得,稳赚不赔。  “当真?”  赵之远脱口而出,声音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期盼。  李镇山豪迈地一拍胸脯,衣襟上的尘土都被震得飞扬起来:“老爷们吐口唾沫是个钉,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反悔!”  “好!”赵之远松了口气,像是胸口压了一整天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他学着李镇山的样子,也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这么爽快,我也不能小气。那屋子我送给你了!不过种地的事,你得帮我。”  白送一间屋子?  李镇山拍胸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原先只是想拿银子买下来,再去县里领那笔买地的补贴。  其实他方才解释的时候多少藏了些话,这六亩地划到自己名下以后,确实不能再从县里领新的田地了,可买地的钱,朝廷还是照样拨的。也就是说,自己帮了赵之远不假,可自己也没什么实质的损失。  如今赵之远张口就要把屋子白送给他,反倒让他心里生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愧意来。  他张了张嘴,想把方才那些藏着的话说出来。可赵之远压根儿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走吧。”  赵之远已经拉着他的袖口站起身,面上那层愁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急火燎的劲头,“咱们现在就去保长那儿签转让文书。”  李镇山被他扯着袖子往前走了两步,嘴里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吧,他在心里想,大不了以后慢慢还他。他没再吭声,就这么任由那个白衣书生拽着自己的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保长家走去。  李延年家的桌子被挪到了屋子正当间,上头摊着笔墨纸砚。  赵之远站在桌前,挽起袖子研了好半天的墨,才有些笨拙地提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下转让文书的字句。那笔杆在他手里像是有些不听使唤,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停,手腕僵得比下地干活还吃力。  李镇山在一旁候着,等文书晾墨的功夫,他拿起那张纸,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看了看上面的字,皱了皱眉,又将目光挪到赵之远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个来回。  “你真是读书人?”  “当然了,不像吗?”赵之远说着便展开双臂,大大方方地让他看自己这身儒衫。  月白色的衣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眼清隽,那一截露在外头的手腕子更是白得像是羊脂玉。  这模样,怎么看怎么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可李镇山的目光却落在了文书上那几行字上。他看看字,又看看人,心里的嘀咕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可这字嘛,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像……”他拖着调子,视线从赵之远那身儒衫上艰难地收回来,又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那张纸上的字歪七扭八的,横不像横,竖不像竖,连蒙学里刚握笔的幼童都比这工整些。  “不,不太像。”  李镇山本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圆,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只得尴尬地改了口。  赵之远的脸腾地一热。这人不仅嫌他的字上不得台面,还就这么当面直愣愣地说出来了,连半分情面都没留。  “你一个臭丘八!懂什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下巴也跟着往上扬了几分,试图用这勉强的架势把丢掉的体面重新捡回来。  李镇山的嘴角往下一耷拉。自己是当兵的不假,可当兵的怎么了?他在军营里可是认认真真学了字的。  “你怎么说话的?”他白了赵之远一眼,语气里满是不服,“咱好歹也是霍将军的亲兵,这些年没少跟在霍将军后头学。这字不光认得,还写得呢!”  说着他便伸手提起笔,在文书上“买受人”一栏底下,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周正洒脱,一笔一画间劲力十足,收笔处还带着几分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干脆。  不对比还好,一比之下,赵之远的脸便更加挂不住了。  两行字排在一起。一行像被风吹歪了的篱笆桩,一行像操场上站得齐齐整整的兵卒。  他想说点什么来给自己找回场子,可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又看,到底还是没找到能挑剔的地方。  自己是穿越来的,不会写毛笔字倒也说得过去。可原身赵之远是个货真价实的读书人,是能在府试前夕彻夜温书、差点中了举人的料子。  这样的人,不可能写不出一手好字。若不给个解释,这读书人的人设可就崩了。  “额……”  赵之远脸上有些赧颜,耳根子也跟着红了。他垂下眼睫,思量了好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  “前些年摔伤了手,打那以后,写字就不成了。也是因为这字迹,怕污了考官的眼。府试考取功名的念头,我便也绝了。”  “是吗?”李镇山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在他看来,这话纯粹是借口。  “字如其人。我看就算没摔伤手,这字怕也是扭扭捏捏的。”  方才这姓赵的还拿“臭丘八”三个字来噎自己呢,眼下落了把柄在他手里,他哪肯就这么轻易放过。  赵之远被气笑了。自己说自己可以,是自己谦虚;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当兵的来教训了?  他偏过头,拿眼斜着李镇山,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带刺:“字如其人?这话怕是假的。若是真的,李大哥恐怕这辈子也写不出这手字来。”  “嘿!你小子手不行,这张嘴倒挺毒啊。”李镇山瞪大了眼,随即脸上那股子恼意便化成了不服输的较劲。  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搁,转过身面朝赵之远,声音比方才又亮了几分,“你问问保长,咱李镇山不说多好看,那也是十里八乡排得上号的俊后生!就是这一路风尘太大,胡子和土挡住了这张脸。你等着,咱回去捯饬捯饬,保准让你小子自惭形秽!”  他将文书递给李延年画押作保,嘴上却还在跟赵之远一句接一句地掰扯。  李延年没有掺和两个年轻人的嘴仗。他接过文书,正要提笔在保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赵之远”。  先前还未注意到这名字是怎么个字,现如今瞧见了写法,李延年却觉得熟悉。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签着字,直等签完了最后一笔,搁下毛笔,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了。  “赵先生。”李延年慢悠悠地站起身,将文书递还给赵之远,眼中闪过一丝并不冒犯的疑惑,“老夫看你这个名讳的写法。莫不是,给张家员外做干儿子的那个赵之远?”  赵之远点了点头,露出一脸的错愕。  张家屯与李家村两地相隔两百余里,还有人知道自己?  难不成之前那个赵之远来过这儿?那也不对啊!当时那个赵之远已经死了呀,是自己入的赘啊。  赵之远越想越不对劲,“李大叔,怎么了?你听过我的名字?”  六亩地  李延年点了点头,将文书递还给二人,见不光是赵之远好奇,就连李镇山也一脸疑惑地望过来。  他不急不缓地说出了原委:“我家阿寿在城里的学堂当仆人,回来过年时提过一嘴。”  李延年的二儿子李丰寿,每年也就过年那几天能回家待上几日。  一年到头不见人,好不容易团圆了,他的话自然就多,饭桌上东拉西扯,净说些学堂里听来的见闻。其中便有一桩,正好与赵之远有关。  学堂的顾长水顾先生,对赵之远的才学是极为看好的,甚至破例收下了他的贽礼,愿意做他府试的保人。有顾家的人出面作保,府试只要不出大岔子,功名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惜偏偏就出了岔子。  学富五车的那个赵之远,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府试前夕。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个连毛笔都握不稳的码农赵之远。  如此一来,府试的考场上便没了“赵之远”这个人。  自己担保的考生缺了席,这事让顾长水念叨了许久。他本以为事后赵之远好歹会登门给个解释,却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来。  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月,直到赵之远给死了儿子的张家做干儿子的消息传到学堂,顾长水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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