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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无奈,嘴上却没骂出声来,只在心里把张林立从头到脚腹诽了一遍:不想我回去见张员外,好歹也给挑个像样的地方啊。日子不好过,就不怕我回张家诉苦闹事? “不过……”李镇山笑够了,拿袖子蹭了蹭嘴角,换上了一副正经几分的神色,话锋一转,“好在你这几亩地连在一块,种起来方便,不用东一块西一块地到处跑。” 他撂下这句话,便不再搭理还站在坡上出神的赵之远。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从坡上径直跳了下去,靴子落在松软的杂草丛里溅起一小蓬尘土。 他跨过田埂,大步流星地朝田中央走去,那架势倒像是这片地已经是他的了一般。 等赵之远回过神来,就看见李镇山已经在田里蹲下了身子。他半跪在土里,抬起一只手,不是用指尖去捻,而是五指成爪,硬生生从地里抠出了一捧土来。 那土板结得厉害,被他掰下来时竟发出轻微的脆响,足以想见这块地荒了多少年头、土又硬到了什么地步。 日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落在李镇山那双粗糙厚实的掌心。他微微张开手指,那一捧深褐色的土粒便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了下去,在风里扬起一小片淡薄的尘烟。 他将手里剩下的一小撮土凑到鼻前闻了闻,又捏起一丁点放进嘴里,用舌尖抿了抿。眉头先是微微拧着,随即松开,他点了点头。 赵之远站在坡上没有下去,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田中央那个蹲着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人蹲在土里刨土闻土的模样,比昨夜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时要顺眼得多。 “地是好地。”李镇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坡上的赵之远扬了扬下巴,声音隔着老远都透着一股子笃定,“就是荒了太久,板结了些。勤快点翻,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话倒不是他为了安慰赵之远故意说的。种庄稼最怕的就是盐碱地,土里带了盐碱,不管种什么下去,根都会被烧死,等于白费工夫。 这片地他方才又是闻又是尝,既没闻出咸味也没品出碱味,可见只是单纯的荒,底子并不差。 “那……那挺好的。” 赵之远站在坡上讷讷地应了一声。 他实在不懂什么样的土算好土,只觉得此刻站在田里的李镇山,浑身上下都和方才那个在保长家跟他打嘴仗的莽夫判若两人。 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掠过整片荒地时,目光里不再是漫不经心的凶横,而是一股子掩都掩不住的认真劲儿。就好像他看的不是眼前这片半人高的荒草,而是来年开春后满田青青的庄稼。 赵之远就这么站在坡上看着,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也没有催他走。 到了晚上,赵之远揣了些干粮,站在李镇山那间破屋的门口。 干粮是从张家带出来的,原本打算在路上对付几顿,顺带充作这几日的过渡口粮。如今家里没有炉灶,做不了热饭,也只能拿这些东西先顶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李镇山已经仰面躺在那堆干草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呼吸又沉又稳,胸腔缓缓地一起一伏,脸上那些乱发和胡茬也没能挡住那股子睡得天塌了都不管的坦然劲儿。 “这倒是好。吃得多,睡得快。”赵之远嘴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嫌弃。他把干粮用布包好,轻手轻脚地搁在一旁的地上。想了想又回自己屋找了块干净的布来,垫在干粮底下,免得沾了灰。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打量了一眼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屋顶是漏的,墙是裂的,满屋子除了干草和灰尘,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他看看屋子,又看看草堆上睡得正香的人,心里难免有些不忍。算了,明儿再说吧。 进城 次日,当李镇山推开赵之远房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别说什么鸡叫了,就连远处的山峦也只是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光而已。 眼睛都没睁开的赵之远就这么从床上被拽了起来。 他困得脑袋发沉,只觉得脚下的路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直到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出好一段路,他才勉强掀起眼皮往四周望了一眼。 这一望,眼前的环境倒是让赵之远清醒了不少。 不对,这不是去田里的路。那条路他走过,他记得路两边只有荒坡。 而眼下这条道两边满是树木和枯草,分明就是前天进村时经过的大路。 再往下走,可就出村了。 “姓李的。你没睡醒吧?走错了!这不是去田里的路。”赵之远眯着眼坐在牛车上,强打着精神,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李镇山坐在车前头,手里把着缰绳,头也没回,只留给他一个宽厚板正的背影:“你才没睡醒呢!去田里用得着驾车?昨天你不是瞧见了嘛,那地硬得要死,想翻土光靠锄头可不行,得使犁。” 昨日他从荒田回来后特地去翻了翻赵之远从张家带出的那几件家伙什。 斧头、铲子、锄头、镰刀这些小把式倒是不缺,可用来翻地的犁却没有。 村里的铁匠只接些小活,像犁这种东西,他们做起来手艺生疏不说,工期还长。 哪怕到了城里的大铁匠铺,由于犁的价格太高,他们也不会备着,都是有人要了,才会动工。 即便人能等,可四季变化太快,眼下都入秋了,弄不好到了最后土都硬了,就更不好翻了。 想要快也就只能去城里的集市了,那些个商贩手里多半会有现成的犁,虽说是贵了些,但总比耽误了开荒要好。 于是李镇山便打定了主意,之所以早早睡下,就为了今天要来城里。 如此一来,一举两得。 既能买到犁,还能顺带去一趟衙门办自己的军籍文书。 没跟赵之远提这事儿也是他故意为之。 赵之远没要一文钱就把屋子给了他,李镇山被这份情压得很不自在。总觉得亏欠了对方,便想着借这个机会还上一些。 故意不提前说,那么赵之远便来不及带银子。到时候好替对方置办些家当,也算自己的一点心意。 “你不早说!” 赵之远的困意瞬间便散了大半,整个人一下来了精神。 要知道今天是来县城,他就该提前带些粳米进城,好换成粟米杂粮。 粳米精贵,换成粗粮够吃上好一阵子。 再加上昨日瞧见李镇山蜷在干草堆上,连个像样的铺盖都没有,他还生出了给对方买张木床的念头。 这下好了,什么也没带,两手空空地就出来了。 李镇山听他语气里带了点责备的意味,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你不是也没问嘛。” 赵之远闭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小子昨晚上倒头就睡,我问个屁啊! “早上你也能说啊!赶紧调头回去!”他睁开眼,伸手扯了扯自己衣襟里揣的那点碎银子,眉头拧了起来,“我身上就带了不到二两,买犁够不够还两说,更别提别的了。” 李镇山呵呵一笑,手里的缰绳纹丝不动,半点调头的意思都没有。 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赵之远掏钱,之所以拉着对方过来,纯粹是让其在集上帮忙守着牛车。 集市人多手杂,没人搁旁边看着,指不定就被人顺手牵走了。 “瞧你说的。”李镇山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田是我的,你出钱像什么话?” 这话倒也不算错。 昨日为了帮赵之远免掉田税,两个人可是正儿八经签了买卖文书,田契如今还在李镇山手里攥着呢。 明面上,这六亩地确确实实是他李镇山的。 李镇山说完便嘿嘿笑了两声,本想拿这事逗个闷子。 谁料赵之远一听,脸色立马变了。 那六亩地是他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田契虽说是为了避税转出去的,可李镇山要是真有别的心思,他赵之远可就什么都没了。 “你什么意思?” 赵之远声音都紧了,原本斜靠的身子猛地坐直,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摆。 李镇山一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知道嘴上没把门,玩笑开过了头,赶紧回头连连摆手:“开玩笑的,瞧你急的。我是说,犁钱我先垫着,当是借你的。回头你再还我不就成了!” 他说了个“借”字。 说“自己掏钱”赵之远铁定不干,说“借”就好容易接受多了。 至于还不还的,李镇山压根就没想过找他要。 要是赵之远把钱硬塞给自己,那就再换个名目花出去。 那间院子都荒成啥样了?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修葺炉灶得花钱,补屋顶的窟窿得花钱,开春了搭个鸡棚啥的,哪样不要银子? 日子长着呢,还怕找不到机会还人情? 赵之远听他这么说,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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