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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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山听完,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要不咱把徐叔这几日的饭食管了吧?让人家白忙活,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抿了口粥,小心翼翼地看了赵之远一眼,目光像在试探什么,生怕对方不同意。  赵之远皱了皱眉。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又想到那么多村民看着,自己可不能太小气。  思量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可以。不过这几日咱们就别吃粳米了,多加个人耗不起。明儿你别去田里帮忙了,找保长换点粟米。”  虽说多个人多双筷子,可粳米太精贵。他舍不得,这是实话。  “好嘞,听你的。”  李镇山咧嘴笑了笑,黝黑的脸上舒展开来,眼睛里也有了亮光。  别看只是粟米,能给徐瓦匠一口吃的就行。  他原本以为赵之远没这心思,都打算自己掏钱贴补了。如今对方主动开了口,他心头一暖,那口粥喝得格外香。  “对了,”赵之远放下碗,抬手指了指屋里,“这几天你就别去田里了。保长安排了不少人来学垒炕,你不用去田里跟他们卖人情。就待家里,当着他们面修屋子,我看他们好意思不帮忙?”  他挑了挑眉毛,觉得自己这主意很是巧妙。  “这……”  李镇山面带难色,嘴角的笑僵住了,显然觉得这样有些不厚道。他那张老实人脸上写满了为难,又不敢直接驳回去。  赵之远看在眼里,心里蹭地就火了:“这什么这?”  他觉得自己这想法没毛病。  虽说村里人是来学垒炕的,可哪个不得喝他家两口水?帮点忙怎么了?  自己为李镇山考虑,不想他太累了,他倒好,反而不愿意了。  赵之远把碗往地上一搁,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最近秋收,大家伙都忙,学垒炕都是挤出来的时间。自家活都没忙完就来给咱们家使劲,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镇山把手里的水喝完,瞅了一眼锅里的厚粥,又看了看赵之远的脸色,斟酌着往下说。  赵之远什么脾气他已经摸透了,那是一丁点不容违背,铁了心要做主。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软了:“我跟村里人也许多年没聚了,要不一会儿我去置办点吃食?你那天不是说了嘛,聚一聚。”  李镇山实在不忍心占这个便宜,想着先请大家吃顿饭,到时候再让人帮忙,话也好说出口,不至于太尴尬。  “我哪天说这话了?”  赵之远眉头一蹙,眼神茫然,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  “额……”李镇山结结巴巴的,想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就是在我阿耶阿娘坟头上啊,你自己亲口说的。”  赵之远眯起眼思索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了。  自己当时为了留下李镇山,确实说过这种话,那时候不过是顺嘴哄人的,没想到这人当了真,还记到了现在。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别过头去轻咳了一声:“李镇山,你想清楚了。家里就这一个你垒的炉灶,明儿少说十几口人呢。不说你请不请得起,光忙就够你受的了。”  他不愿意李镇山出力又出钱。这个村子里,说得上亲近的,也就半个人——就是李镇山。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放在心里。  李镇山犯难了,挠了挠头,粗硬的头发被抓得更乱。  做饭对他而言没什么难的,钱他也有,可就是这个炉灶。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小灶,的确施展不开。  哪怕出去借口稍大点的锅,弄不好这临时搭的灶就得塌。  他心里那点念头被堵得死死的,找不到出路。  “可是……”  他又挠了挠头,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没敢说自己怕对不住村里人。  赵之远轻哼了一声,看对方那一脸为难的样子,也猜出了八九成。就李镇山这憨厚性子,肯定是又生了什么善心。  他心里一阵烦躁,又觉得有点好笑:“可是什么?”  李镇山没吭声。  赵之远站起身,指了指屋子里头,语气硬邦邦的:“学会了垒炕,不是咱们欠他们的,是他们欠了咱的。”  “一码归一码。”  李镇山见赵之远又拿炕来说事,嘴里忍不住吐出这么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该顶嘴,小心翼翼地看向赵之远。  赵之远一屁股坐了回去,瞅了李镇山一眼,没好气地说:“行了,懒得和你计较这个。吃饭是不可能的,你也不富裕,我也嫌麻烦。你要是有钱,去趟城里买些点心饴糖什么的招待招待他们,也不算让人家白忙乎。”  听见这话,李镇山的眼睛亮了。  他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只觉得这主意不错,脸上的为难劲儿一下子就松了。  他在心里把点心的价钱过了一遍,比请饭便宜,也不失体面。  “行,那我现在就去趟城里,天黑前应该能赶回来。”他说着站起身,看了看炉灶上的锅,又弯腰拾起碗筷,“我先去刷碗,忙完了再去。”  说着便蹲下身开始收拾,动作利索。  赵之远见他拿过了碗筷,冷哼一声:“算你小子识相。”  他别过脸去,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等李镇山赶着牛车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院墙和树影都融在灰蒙蒙的暮色里,牛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沉的声响。  刚拴好牛车,李镇山就从怀里把糕点和饴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油纸包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糖味透过纸缝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他拣出其中最贵的几块桂花酥,小跑着到了赵之远门前,敲了敲门,扯着嗓子喊:“姓赵的,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那声音里夹着喘,跑的这几步路都带着迫不及待。  赵之远打开门,伸了个懒腰,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对方手上:“这不是桂花酥吗?”  在张家的时候,这不过是顶寻常的点心。  好看是好看,白白的糯米粉上点缀着几粒糖沁的干桂花,金灿灿地嵌在雪白上,瞧着确实精致。  可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干,噎,除了甜还是甜。  “嘿嘿。”李镇山把放着桂花酥的手伸了过去,脸上堆着笑,“给你的,那摊贩说了,这玩意精贵。”  赵之远看着对方那一脸期待的样子,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  无奈之下,他只得捏起一小块放到嘴里。  糯米粉加了糖和出来的粉团,干吃噎得很,一口咬下去,粉末几乎把嗓子眼糊了个严实。  他缓了好一会儿,见对方还是那么眼巴巴地望着,咽了咽唾沫,干着嗓子挤出一句:“好吃,甜。”  可不是甜吗,这玩意没少放糖,也正是因为这样,价格才不便宜。  “好吃就成。”  李镇山咧嘴一笑,拽住赵之远的手,就要把桂花酥全放到对方手心里。  “你呢?都给我,你不吃啊?”  赵之远看了一眼对方手上的酥,心里直犯怵。  他是真吃不下,齁甜的,便想着让对方拿走一半,别全堆在自己这儿。  “我……”李镇山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起来,目光躲闪着,“我那儿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红,在暮色里不太看得分明。  赵之远一眼就看穿了,这人连谎话都说不好。  “李镇山,既然是好东西,就不能光紧着我吃。”他说着捏起一小块桂花酥,直接塞到对方嘴里,动作利落,不容推拒,“一人一半,你也吃点。”  瞧见李镇山一脸懵的样子,赵之远觉得挺有意思。  那人腮帮子鼓着一块,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想到那齁甜的味道,他打趣了一句:“怎么样,甜吗?”  李镇山嗓子眼都被糯米粉糊住了,哪里还说得了话。  他干瞪着眼睛,脖子伸得老长,四处瞅了瞅,随即看见了水缸,赶忙起步就要走,打算喝点水顺一顺。  那甜味冲不下去,整个嘴里都是甘甜的滋味,都快腌到肉里去了,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享受还是受罪,狼狈得很。  赵之远笑了,这一笑就没收住,眉眼都弯了起来。  他也没拦着,跟了过去,自己也打算喝点水。  到这会儿他嘴里也是甜齁齁的,糯米粉黏在牙膛上,舌头都捋不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水缸边上,月光下那口水缸里的水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喝完水,赵之远扫了一眼院门,忽然发现牛车上居然架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仔细一瞧才看清是个恭桶搁在车板上,旁边还捆着一摞木板。  他用胳膊肘拱了拱正喝水的李镇山:“你买恭桶了?”  李镇山等水顺下去了,这才放下手里的瓢,顺了口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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