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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山站起身子,走到门口,望着那六亩地的方向。日头已经偏西,把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重。 “好在咱们还不用纳田税,遇上不好的年景,咬咬牙也能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好像已经把最坏的日子都过完了。 赵之远闭上眼。 他知道李镇山在安慰自己,可这话听起来就是刺耳,就是让人心里头不是滋味。什么叫咬咬牙也能过去?刘婶也咬过牙,咬了多少年,最后呢? 自己只有六亩地,换成粳米两个人吃是够了。 可万一遇着荒年呢?万一来年又多了什么新税呢? 他既心疼村里人,也不想有一天轮到自己为粮食发愁。这两种心思搅在一起,像两根绳子往相反的方向拧。 想了半晌,他睁开眼睛,瞧着李镇山站在门口的背影。那人肩背宽厚,把门外大半的天光都挡住了。 “镇山。要是挖了那条暗河,咱们那六亩地真能改成水田吗?” 李镇山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能是能。可那咋改啊?活着重要。”他顿了顿,“没有靠山,没有官府的批文,这水田就改不了。暗河的水引上来,浇了地,官府来人一看就知道了。到时候治你个私改田亩的罪,罚得倾家荡产都是轻的。” “如果我能呢?” 赵之远没来由的一句话,让李镇山有些发愣。 他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赵之远,那张白净的脸此时褪去了方才的惊惶,眼睛里亮着一簇执拗的光。 六亩水田,不说养活他俩,连村里的田赋都能包了。这账他在心里不知算过多少遍了。 “你要是能改,”李镇山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李镇山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做仆人。” 他的语气不是在发誓,而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赵之远闻言,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他看着李镇山那副认真的样子,知道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心里那根绳子忽然就不拧了,既然躲不掉,那就往前走好了。 他缓缓地吐出一个字:“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篇会有点刀。 徐家藏书 “你说什么?你要旱地改水田?” 李延年佝偻着腰坐在椅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就腾地直起了身子。 他瞧着对面坐着的赵之远,脸色有些惊讶,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 赵之远没被对方惊着,淡定地点了点头,神情平静,似乎对改水田的事很有把握。 方才李镇山那边许下了当牛做马的约定,赵之远便催着他去请保长过来。 旱地改水田的事太过荒唐,李镇山也没往心里去,只当对方是临时起意,毕竟他俩私下也曾商量过,无论怎么盘算都不是件容易事。 不过既然赵之远说了让自己去请保长,那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跑一趟。 没成想,自己前脚把保长领进门,赵之远后脚还没等李延年坐稳,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改水田的事,连个铺垫都没有。就连李镇山自己也被吓到了。 李延年望了望请自己过来的李镇山,见对方也是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讪讪道:“赵先生不知道,镇山你还不知道吗?你没与赵先生说过其中的利害吗?” “我……” 李镇山瞧了一眼赵之远,见对方的神情很是认真,眉宇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支支吾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被李延年责怪的他觉得有些冤枉,自己确实跟赵之远提过,也确定了这事行不通,可谁知道对方明知不行还要做呢? “赵先生。” 李延年见状瞄了一眼院子外面,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你不曾务过农,或许不晓得。这水田不比旱地,你那六亩地距离村里的河太远了,途中坡地太多,光是挖渠就是件难事。” 对方说的情况其实赵之远心里清楚。 他刚来李家村的时候就晓得了,那六亩地就是因为取水困难,地势又高,这才成了荒地。 他看向李镇山,皱起了眉。 既然决定改水田种水稻了,那暗河的事就没有必要再瞒着了。 他站起身子,抬手指着那六亩地的方向,自己也不知道指向的地方对不对,是不是暗河所在。 但是他的语气沉稳,不带半点犹豫:“李叔,那六亩地附近有条暗河,水源的事不成问题。” “什么?暗河?” 李延年闻言顺着赵之远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疑惑,显然是不太相信这事儿。 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那边有什么暗河。 赵之远点了点头,生怕李延年不信,赶忙提醒李镇山:“镇山,你赶紧跟李叔说说这事。” 一旁的李镇山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他将张婶在田里跟自己说的话一五一十都说了。 李延年听完,沉默了。 他见李镇山说得那般详细,时间、地点、谁说的、怎么说的,一桩一桩都对得上,心里头便信了七八分。 他沉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出来,带着一种沉沉的力道。 “既然有这暗河,那无论改不改水田,都是件好事。改天找人挖口井,省得你俩吃水浇地麻烦。” 他说的是折中的法子——只挖井,不改水田。 旱地改水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李镇山清楚,身为保长的李延年更是知晓其中的厉害。 赵之远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紧了紧。 “保长。” 他叫的是保长,而非李叔。这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很显然是较了真的。 李延年愣了愣,刚想开口再劝上几句,让赵之远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料赵之远却抢先开口了,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没个靠山,这水田修不了。粮商和官府都盯着呢。您家大儿子在学堂做工,我就想问问,学堂的顾先生能不能做这个靠山。” 他先前就想过这事儿,既然学堂的顾长水顾先生能举荐前身参加府试并且作保,那这势力想必是够了的,改个水田指定不是什么难事。 “能是能。”李延年说完后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惋惜什么,“可是我家阿寿不过在学堂做仆人,哪里有面子让学堂的顾先生开这个口呢?” 他只当对方是想通过自家儿子攀上这层交情,不想对方白费功夫,便赶忙道出了难处。 “这顾先生能耐那么大呀?”李镇山闻言好奇地出了声,身子往前凑了凑。 李延年也没责怪对方鲁莽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顾先生出身江南道顾家。咱们溪州地处江南边缘,他自然说得上话。” “江南道顾家?” 李镇山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差点被他掀翻。 他在军营中可是听过这顾家的名头。那是出了左相的人家,权势滔天。 他扭过头看向赵之远,眼睛瞪得溜圆,没想到眼前这个读书人竟然被江南道顾家看中过。 顾长水当年可是保他参加府试的,若不是摔伤了手,指不定这县尉大人的位置都是对方的了。 赵之远被李镇山那一嗓子喊得有些失神,微微撇过头去,撇了一眼这个一惊一乍的汉子。 他哪里知道什么顾家,不过是觉得对方这声音有些刺耳罢了。 不曾想这副淡然的神情在李镇山眼中看去,倒像是运筹帷幄、宠辱不惊的架势。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微微起伏。给这样的人当牛做马,好像也不亏。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顾长水,顾长衍,这学堂的顾先生和左相顾长衍还是同辈呢,难不成是兄弟?” 李镇山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从赵之远那儿转向李延年,想要问个清楚。 李延年摇了摇头。 “不是兄弟。顾先生不过是顾家的同族远亲罢了,隔着好几房呢。不过这分量足够了。” 他说到“足够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笃定。顾家的一块旁支的牌子,在这溪州地界上也够用了。 赵之远这下算是听明白了。 顾家出了个左相,所以顾长水也就跟着沾了光。想来江南道顾家就是什么名门望族吧,同族远亲都能在这溪州说得上话。 如此一来,那顾长水当真是个不错的靠山。 “保长。” 赵之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指腹在鼻梁上轻轻蹭了一下,“您别忘了,顾先生也算是我的先生。您觉得我去一趟学堂,送些东西,这事能成吗?” 想到前身散尽家财去巴结学堂的顾先生,赵之远觉得对方也是贪财的,或许有些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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