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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见时辰不早了,一会儿还要挖水源,便主动开腔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也别埋怨谁。咱们赶紧去那边瞧瞧吧。” 众人被他那么一说,赶忙各自朝着李延年方才指的方向走去。脚步声,铁锹磕碰声,小孩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去了。 李延年年纪大了,又刚从山上下来,便跟在人群后头慢慢走着。周哥也在旁边,两个人像是在说着什么,李延年不时伸出手指指点点的,周哥则是不住地点头。 “阿耶!阿耶!” 阿肆骑在李镇山肩膀上,朝着俩人的背影喊着,小手在空中使劲地挥。 周哥一回头就瞧见了,见自家孩子被李镇山扛在肩头,眉头一蹙,冲着阿肆喊了一声:“下来!” 声音不大,却让阿肆立刻缩了脖子。 “叔,放我下来,阿耶说我了。” 阿肆拽了拽李镇山的发髻,小声催促着,手心里都沁出了汗,生怕晚一点又要被自家阿耶说不懂事。 李镇山晓得周哥的脾气,便把阿肆放了下来。 才落地,阿肆便小跑着过去了,从怀中掏出那个粟米饼,举到周哥面前:“阿耶,给你,这是赵先生给的。” 周哥见状还想说些什么,撵上来的李镇山便开了腔,粗声粗气地:“你们一大早就上山了,还没吃呢吧?之远准备的,趁热。” 他把“趁热”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替阿肆求情。 赵之远跟在后头,听到李镇山这样说,赶忙加快了脚步,气息还有些喘,嘴上却不停:“就是,我这儿还有呢。一会儿还有活,不吃饱了可不行。” 走到四个人边上,赵之远从怀里又掏出了两个粟米饼。一个递到李延年手上,一个递到周哥手上。 见周哥有些为难,手指踌躇着不敢接,一旁的李延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先生说得对,赶紧吃吧,一会儿挖慢了还耽误事。阿肆啊,你还在长身体呢,你也吃。” 他接过饼先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是在用行动打消周哥的顾虑。 阿肆原本想将粟米饼给自家阿耶吃,被众人这么一说,也只能缩回了手。 他看了看自家阿耶,见阿耶冲自己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他这才咬了一口手中的粟米饼。 饼已经凉了,边角有些硬,但他嚼得很香。 这是一段上坡路,比方才的缓坡陡了不少。 等到了坡顶,李延年就瞧见坡下的植被比之前的路要茂盛不少,绿葱葱的一大片,还有不少的菖蒲和莎草,密密匝匝铺满了地面,叶尖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 “就是这儿了。”李延年瞧了瞧,又看了一眼周哥,伸手指了指那片茂盛的草丛,“瞧见没?那是菖蒲,那是莎草。你记住了,芦苇、莎草、菖蒲、灯芯草,要是这些个东西长得茂盛,就说明这一片有水源和暗河。”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学堂里授课。 李延年会的东西不少,可惜年岁大了。方才登山的时候他就有些力不从心,喘了好一阵才平下来,便起了教一教晚辈的心思,把这些年攒下来的经验往外倒。 “还有就是,遇着大旱年景,这水源就更好找了。水源附近的树必定不会干枯,而且土地湿润,不板结。” 他说着往身后瞅了瞅,想要等李镇山和赵之远俩人跟上了再说些别的经验,就瞧见李镇山在那儿扶着赵之远慢悠悠地往这儿来。 两人一前一后,李镇山一只手托着赵之远的胳膊肘,像是在搀一个老人家。 赵之远体力不行,走的又是上坡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吃力了,几次想要歇一歇,但是瞧见其余人都一个劲儿地赶路,他也不好意思停下来,咬着牙硬撑着。 “要不我背你吧?”李镇山看在眼里,故意放慢了脚步,在赵之远身边小声说着。 他弯下腰,把后背亮出来。 赵之远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要是就他们两人倒是无所谓,可前面一大堆人呢。他堂堂七尺男儿,也是好面子的,被人背着成什么样子。 无奈之下,李镇山只得扶着他一点点往上走。他的手托在赵之远胳膊底下,把对方大半的重量都接了去。 瞧见李延年回头看向他们这边,李镇山尴尬地笑了笑,耳根子微红:“李叔,你们先走,我俩后面跟着呢。” 李延年瞧着他们那互相搀扶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那笑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欣慰。 等俩人跟上了,李延年已经蹲在地上,手中捧着一撮泥土,朝众人讲解着。 那土黑油油的,在他掌心里泛着潮气。 “你们用脚踩踩,这一块的土是不是发软下陷啊?这就代表着下方有水。我在山上瞧见了,早上这块洼地都是白雾笼罩,这也能说明下方有水源。要是到了夏日午后,这一块儿地方就会比其他地方潮湿。” 说着李延年将手上的土抖了抖,土屑从指缝间零零散散落下:“你们可以摸摸这土,是不是比较潮啊。” 围着的众人各自捧了一小撮土,用手细细地搓着。土是凉的,潮的,黏在指尖上,感受着泥土里渗出的水汽。 有人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湿润的腥甜味。 见众人都到齐了,李延年便指着一块地面,那儿的菖蒲长得最旺。 “大家伙出出力,在这一片往下头挖,多挖些坑,有一丈深就差不多了。” 李镇山将赵之远搀扶到一块石头边上坐下,让他歇着,扭头就冲人群去了。 他虽说没有带铲子,可好些个人都是铲子镐子都备着了。 哪怕工具没有人多,但是人总会累,是要休息的,轮流着挖也快。 土地湿润,锹头下去又软又顺,这地挖得也快。不到一个时辰,几个坑边的土堆成了个小山。 忽然间,就听见有人嚷嚷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出水了!出水了!” 众人闻声一股脑围了上去,脚步声把地面都踩得震了起来。 等李延年走近了,人群自觉地让出了个位置,把他引到坑沿上。 坑底已经渗出了一小汪水,在日光下亮晶晶地晃着。 最后一铲子恰好是李镇山挖的。此时他还在坑里呢,就当他想着怎么上去的时候,李延年发话了。 “镇山,快,尝尝。”保长指着那水对李镇山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李镇山躬下身,双手捧起一捧水。那水清凉凉的,从指缝间往下漏。 他的神情肃穆,如同虔诚的信徒,将双手凑近嘴边,喝下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着他,坑沿上围了一圈脑袋,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嘴唇,试图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读出什么。 “甜水!保长!是甜水!”李镇山仰起头喊道,声音粗犷洪亮,脸上的笑一下子炸开了,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随即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那声音在山坳里回荡着,惊起了一群不知名的鸟。 张婶站在人群里,眼眶却悄悄红了。 此时赵之远也挤了上来,他蹲下身子往坑里看去。 李镇山站在坑底,满身泥水,脸上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赵之远朝他喊道:“赶紧上来,一会儿水涌上来就不好上了。” 李镇山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上去。 他弯腰又捧了一捧水,双手举得高高的,朝赵之远嘴边送去。 水从指缝间不住地往下漏,滴在坑底的泥水里,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快,尝尝。” 赵之远低下头,就着那双粗糙的手抿了一口。那甘甜的感觉涌入唇齿间,穿过喉头,一路凉到了胸口。 这水比缸里的水清甜得多,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鲜活气。 “当家的。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李镇山站在水里,仰着头说。阳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整个人都被光笼着。 “是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赵之远笑了笑,伸出手去。他的手白净纤长,朝坑底伸着,指尖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李镇山看着那只手,怔了一瞬,随即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两只手在坑沿握住,一只粗黑,一只白净,都在微微发着抖。 赵之远往后仰着身子,憋足了劲,好让李镇山借力上来。 李镇山脚下蹬着坑壁,一使劲,整个人便从坑里翻了上来。 他站在赵之远身边,满身泥水,衣服湿了半截,头发上还沾着碎土渣,脸上却笑得收不住。 开荒 水渠还没修通,眼下就算把水源挖穿了也不过是添口水井,任由清水白花花地流淌,大家伙心里多少有些心疼。 村民们思来想去,还是将水源重新用土封上,又放上几块石头做了标记,这才跟着保长往回走。 到了田地,李镇山本想着跟赵之远一同回去做饭,没走出多远就被李延年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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