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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山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蹲在他身边安慰了好一会儿。 “腌菜本来就不容易。” “头一回谁也做不好。” “韭菜太嫩了经不住腌。” …… 这话越说,赵之远心里头越烦,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坛子,也不说话。 这场景看得李镇山心里头不是滋味,生怕对方一怒之下砸了这个好坛子,他便忙乎了起来。 直到把那口坛子里里外外刷洗干净,搁在墙根下晾着,这才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去了。 院子里的味道散了,赵之远心里头才好受一些。他独自站在院子里,瞧着墙角那堆萝卜。 萝卜们就安安静静地堆在那儿,表皮上沾着干了的泥,萝卜缨子有不少已经蔫了。 他拿起菜刀,刀在萝卜皮上比划了两下,又放下了。腌韭菜的事儿还堵在心里头,那坛子白花花的霉像是个警告。 他是真下不去手了,生怕再把这堆萝卜也给糟蹋了。 正犯难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了声响。 “赵先生,在家吗?” 赵之远扭过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挎着竹篮朝院里走来。 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蓝布褂子洗得微微发白,步子迈得不快,却很稳当。 正是薛大婶。 “赵先生,忙着呢?”薛大婶笑着迈进了院子,眼睛往墙根一扫就瞧见了那堆萝卜,不由得有些吃惊,“哎呦,这么多萝卜啊?” 赵之远赶忙迎上去,又搬了张凳子过来:“婶子,你怎么来了?” 薛大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径直朝那堆萝卜走了过去。 “镇山方才上我家去了,说你这儿萝卜多,让我来帮帮忙。”她说着把竹篮搁在一边,挽起袖子就蹲到了萝卜堆前,“他这两头跑,开荒那边也忙,不好意思明说,拐弯抹角地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听到这儿,赵之远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他原本心里头还有些别扭,李镇山明明瞧见了那堆萝卜,也看出来自己不会弄了,却一直不吭声。 对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自己不应该挑这个理,可心里面总归不那么舒坦。 现在薛大婶往这儿一站,说是李镇山特地去请的,赵之远心里头那点气顿时烟消云散,反倒觉得那汉子的眼力见是越来越好了。 “他也真是的,这么点事还麻烦您跑一趟。” 赵之远嘴上这么说着,语气却轻快了不少。 “麻烦什么,你李叔这几天都在外面帮着修炕,家里头就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薛婶拿起一个萝卜在手里掂了掂,萝卜沉甸甸的,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这萝卜不错,晒出来保管好吃。这么多都做了吗?” 赵之远也蹲下身,跟着薛婶一块儿把萝卜往盆里捡。 “这……多吗?” 他是真不知道多不多。 前世姥姥做萝卜干,一出手就是满满三大盆子,晒在阳台上白花花一片。 自己这点萝卜,他瞧着还嫌少呢。 薛大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 “当然多了。萝卜干这东西虽说经得住放,可到了夏天也容易坏。看你这量,两个人起码得吃上一年。” 萝卜晒成干虽然会缩不少,但这毕竟是咸菜,日常吃也就那么一点,下下饭,补补盐分也就行了,吃多了嘴里发苦。 赵之远哪里清楚这些,挠着头犯了难。 全做了吧,是有些多了。 可不做的话,这萝卜也不知道得吃到什么时候。要是等入了冬,弄不好就要坏上不少。 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萝卜,翻过来覆过去地盘算。 “婶儿,要不全做了吧?刚好咱们跟张婶和阿肆家都分分。” 赵之远也看出来了,这么多萝卜,要是他和薛大婶两个人忙,也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弄完。 既然多,不如就分了,捎带着也能让另外两家出个人帮帮忙。 就像李镇山说的那样,张婶和阿肆家都是有股子韧劲的,你上门去送,他们多半不会白拿,可借着帮忙的由头给些回报,那就不一样了,这东西他们接得心安理得,不会觉得低人一等。 薛大婶闻言抬起头,手上停住了,盯着赵之远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又渐渐化成了温和的笑意:“行。你搁这儿待着,婶儿去帮你叫她们。”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张婶和阿肆他娘很快就来了。 三个妇人蹲在萝卜堆前,一个洗、一个切、一个码,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水声哗哗的,菜刀笃笃地落在案板上,竹筛子一张接一张地铺满了大半个院子。 日光从东边墙头挪到正头顶,把满院子的萝卜条照得白花花一片。 整个院子就赵之远一个男的,这抬水的重活自然落到了他身上。 他提着木桶来来回回好几趟,桶里的水晃荡着往外洒,把他那件儒衫的下摆溅得深一块浅一块。 几个妇人看着那水桶在读书人手里摇摇晃晃的,几次想开口劝他歇着,又怕伤了他面子。 “婶子,这么多水,够吗?” 赵之远拎着木桶,气喘吁吁地把水倒进盆里,一边瞧着盆里的水位线往上涨,一边开口问道。 薛大婶见水已经漫过了盆里的萝卜,赶忙抬手将桶底往上一托,“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张婶一边捡着地上的萝卜一边笑,手上的活计不停,嘴上也不闲着:“赵先生,你要不还是歇歇吧。这点活咱们仨就行了。” 她说着把萝卜往盆里一丢,水花溅了几滴出来。 “就是。” 阿肆他娘附和着,手上的动作很是利索,菜刀在她手里翻飞。 不一会儿就把一根萝卜切成了好几瓣,宽窄均匀,码在案板上一排排的。 赵之远擦了擦额角上的汗,喘匀了气:“没事,我跟着后面也能学学。” 他是真想学,自己做的腌韭菜已经失败了,这萝卜干要是不学学,往后还得麻烦别人。 见赵之远都这样说了,几个妇人也不好再劝。 在村里干活,最怕的就是没人闲聊,一旦聊上了,手里的活也轻快不少。 一院子人切着萝卜,晒着日头,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 “姐,眼看日子差不多了,你娘家啥时候来人啊?” 张婶手里切着萝卜,抬眼看向薛大婶。 薛大婶搓洗着萝卜上的泥点,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快了,估摸着也就这几天了。你那个弟弟呢?也快来了吧?” “嗨,也是这两天了。” 张婶低下头,手里的菜刀停了停,“当年阿耶在的时候他就跟着来,现在阿耶没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是每年都来。”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阿肆他娘那边溜了一眼,随即皱了皱眉头,像是后悔提了这个话头。 好在薛大婶也觉察出一丝不对劲,赶忙放下手里的萝卜,朝赵之远那边侧了侧身:“赵先生,镇山过段日子就要带人进山打猎了。听说他最近在练射箭,练得咋样了?” 赵之远早就看出来不对劲了,一说到娘家来人,阿肆他娘就一直低着头,眼睛只盯着手里的萝卜,刀起刀落,一言不发。 现在薛大婶把话头扯到他身上,他便顺着接了:“还行吧,我也没问他。也不指望他能打死野猪啥的,弄几只野鸡就成。” 说着他瞥了一眼阿肆他娘,见对方的头还是低着,肩膀微微往里收,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院子里只剩下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和日头晒在萝卜条上蒸出来的清甜味儿。 “都在呢?” 一阵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李镇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院子门口,他一身汗味混着泥土味,还有股子说不上来的臭味。 现在还不到晌午,按理说他应该在田里干活的。 站在院门口朝里头扫了一圈,李镇山跟几个妇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径直走到水缸那儿,弯腰开始往桶里舀水。 水瓢磕在缸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赵之远一脸疑惑地盯着自己,他一边舀水一边解释道:“我回来打水,给田里送去。” 以往这个时候赵之远都会赶着牛车去送蜜水,今天忙着萝卜的事,给忘了。 “我跟你一起。” 赵之远赶忙站起身来,把挽起的袖子往下捋了捋,就要出去解牛车。 他可不想在院子里待着了,刚刚也不知道是不是张婶说错了什么话,大家伙都不愿意出声了,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成想,李镇山一丁点眼力都没有,头也不抬地说:“不用。堆肥用的坑修好了,现在那边都待不住人。” 赵之远整个身子都起来一半了,一时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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