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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儿,管管他们。” 赵二的话里带着股不容违拗的劲头。 李镇山没有说话,抬起一只手,朝身后压了压。 两边的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要李镇山和赵二不动手,他们就不动手。 赵宣眼瞅着大家伙都僵在这儿了,赶忙将赵二拉到一旁,伏在对方耳朵边上,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二哥,咱们动手吧!老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啊!” “你懂什么!”赵二一把甩开他的手,“打起来出了人命,你担得起?” “人命”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就是想让赵宣心里头有所忌惮。 赵宣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他今儿过来,本就是想偷偷摸摸把水源挖开,瞧瞧村里那人说的是真是假。 说是说李家村在那边找到了暗河,可他不亲眼看看心里多少还是不信。 因为没想着要打架,所以带的人不多。 之所以把赵二请过来,就是担心出什么岔子,好有个能镇场子的人,不至于跑路都跑不掉。 可没成想这附近竟然有孩子转悠,才挖了两铲子,李家村的人就陆陆续续赶过来了。 说是对峙,不如说是被人扣在这儿了。 刚才人群里几个年轻人一叫嚣,他也跟着热血上头,把利害全抛到了脑后。 现在被赵二这么一说,心里也不免有些后怕。 俗话说得好,人倒架子不能倒。他嘴里却还在死撑:“咋的,怕死还不械斗了?” 早些年他听村里老人说过,械斗是家常便饭。 河流也好、水塘也好,都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要是遇到界限模糊的,两个村子为此打上一架,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那他娘的是缺水。我问你,现在咱们赵店缺吗?”赵二丝毫不顾及赵宣的脸面,抬手就在对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那点儿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镇山自打见了赵二,就知道这架打不起来。赵二心里也清楚。 两个当过兵的人对上一眼,彼此就明白对方的斤两和底线,只要不出岔子,双方找个台阶也就下来了。 之所以还僵持着,其实是在等人。 李家村这边的保长已经到了,这么大的动静,想来赵店那边的保长也得了信,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不担心赵店的保长来耍什么幺蛾子,毕竟要是出了人命,两个保长都没有好果子吃,被关押起来都是轻的,弄不好还得发配出去充了徭役。 要不是心里有这个底,他李镇山也不敢站在这儿充这个大头。 在大散关的时候,他见过那些久经沙场的兵是什么样子。 眼神里的那股子狠劲是装不出来的,手上沾过血的人和没沾过的人,走路都不一样。 赵二走路脚下生根,是个当过兵的不假,可他那敦实的身板,那圆滚滚的肚腩,李镇山太熟悉了。 军营里头除了那些个当官的将领,其余的兵也就勉强吃个饱,能养出这种身板的地方,除了伙房,还真没别的。 一个伙夫对上另一个伙夫,谁还唬得了谁呢? 就在两边都等着各自保长发话的时候,李家村这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了。 他眼瞅着对面赵宣那张脸越看越来气,一股子邪火从心底窜上来,冲过去端起李镇山脚边的桶,照着对面就泼了过去。 事发太突然,李镇山伸手去拦,手指擦着桶沿滑了过去,扑了个空。对面也没反应过来,前排的人连躲都来不及躲,硬生生被泼了一身。 黑乎乎的粪水顺着衣领往脖子里灌,顺着头发丝往下滴答,一股子恶臭猛地炸开。 “你他娘找死!” 赵店那边一个年轻人被泼得最多,双眼都被粪水迷住了,什么也看不清。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抄起手上的铲子就往前抡了过去。那铲子抡得又急又猛,恰好奔着李镇山的方向就去了。 李镇山先前扑了个空,腰正弯着,后脑勺不偏不倚地露了出来。 这一下要是挨实了,少说也得趴下,弄不好就得把命交代在这儿。 就听砰的一声闷响。 等李镇山抬起头的时候,就瞧见周哥正抱着胳膊蹲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一下,是周哥伸手去挡的。 家伙什攥在右手里来不及倒腾,他只能拿自己的胳膊去硬接。 铁铲的刃口砸在前臂上,哪怕隔着老远都听得见骨头裂开的脆响。 “他娘的!” 不知是谁先骂了一句,两边的人像被点燃的干柴,呼啦一下就涌了上来。 锄头铁锹镐子在半空中挥舞,吼声骂声脚步声混成一团,局势一下子就乱了。 “住手!都给我住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李家村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大喝。 补偿 这架若是真打起来,真不是一句“住手”就能停下的。 哪怕来的人是赵店的保长,哪怕他喊破了嗓子也于事无补。 两边都红了眼,锄头铁锹举在半空中,谁先放下谁就吃亏,谁先停手谁就挨打。 不过好在这一声喊,能让不少人分神。等众人瞧见了来人,不少人都慌了。 “不好了!官府来人了!” 这一嗓子喊起来,比什么“住手”都管用得多。 别说停手了,不少人已经吓得腿软,小腿肚子直打抽,差点站都站不起来。 械斗这事可大可小。 要是没人报官,打了也就打了。 可若是惊动了官府,那可就完了。轻则罚银,重则下狱。谁家里不是上有老下有小? 不一会儿工夫,两边基本上都停了手,一个个分开站着,锄头铁锹垂在身侧,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店的赵保长叹了口气,从赵之远的牛车上缓缓下来。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下车的时候还扶了一把,就这样一步步挪到前面。 在人群里寻摸了半天,终于瞧见了赵宣。 那年轻人正缩在人堆后头,衣裳上沾满了土。 赵保长耐着性子,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给我出来!” 赵宣自知惹了天大的麻烦,在原地晃荡了半天,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不敢向前。 “我让你出来。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赵保长向前走了几步,一把攥住赵宣的衣领,就要将他往前带。 众人看在眼里,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 就连赵二也只是那么眼睁睁瞧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出声。 赵保长虽然岁数大,但地位在那儿摆着,又有官府的两个人在场,赵宣只能任由他拽着往前走,踉踉跄跄的,像个被提溜的鸡崽子。 刚从人群里出来,赵保长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在空气里炸开,清脆又响亮,震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宣被这一巴掌打蒙了,半边脸红了一片,就原地愣在那儿,捂着脸不知所措。 “跪下!” 赵保长瞪着眼睛,抬手又照着赵宣后脑勺拍了过去。 “我……” 赵宣还想说些什么,脸上写满了不服。 这实在是太憋屈了。自己只不过带人过来看看,要不是对面先泼那一桶粪水,这架压根也打不起来。 凭什么只打他一个? “住嘴!” 赵保长说着抄起旁边一个人手里的铲子,反手拎起来,也不含糊,直接用手柄照着赵宣的小腿肚就抽了过去。 那一下不偏不倚,刚好打在膝盖窝上。 赵宣一吃疼,腿一弯,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牛车边上,两个小吏互相瞧了瞧,鼻子里哼哧一声,似是嘲讽又像是不屑。 这种把戏他们看多了。 这个年轻人实在是不知好歹。赵保长这么做无非就是让其他人开不了口,这骂也骂了,罚也罚了,众人只要不说话,这事他俩不追究也就算过去了。 既然没闹出人命,自然是民不举官不究。 即便他俩瞧见了,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说不定还能落些好处。 县城官府那边其实也懒得处理这种烂摊子。 官员考核里可有一条“治下民情”。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事多了,对当地官员来说可是有碍升迁的。 更何况,他们今天来可不是为了这档子事,是带着差事来的。 这也就是撞上了,才被赵之远给拉了过来。 前几日学堂的顾先生来了一趟衙门,两位贵人当晚就出去喝酒了,直到第二天才回来。 昨日大人就安排他俩来李家村给赵之远送水田的田契,还特别吩咐他俩对赵之远客气些,说他是顾长水先生的学生。 衙门里办差久了,不是人精也熬成人精了,他们自然清楚。这赵之远,非但惹不起,还得顺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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