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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肆接过糖,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豆子塞给赵之远,说是阿娘让带的,赵先生给的油家里炒菜用了,香得很。 孩子们在院子里围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阿肆眼尖,瞧见院墙根下那两只小狗正趴在窝里打盹,便问能不能抱出来玩。 赵之远点了点头,一群孩子立刻呼啦啦地围了上去,把两只毛茸茸的小狗从窝里抱了出来,在雪地里追来撵去。 李镇山站在屋檐下看着,见一个孩子差点滑倒,赶忙喊了一声“慢点跑”。 阿肆抱着狗跑过来,仰着脸问李镇山什么时候再带他们进山打猎,旁边几个稍大的孩子也跟着起哄。 李镇山挠了挠头,支吾了两句,说等开了春再说,赵之远在旁边听着,抿着嘴差点笑出声。 孩子们走了以后,两个人换了衣裳出门。 先去了张婶家,张婶正蹲在灶前炸年糕,见他们来了赶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赵之远把一小坛菜籽油搁在桌上,说是年前榨的,让张婶尝尝。 张婶接过坛子,转身便从锅里夹了两块刚蒸好的年糕塞到他们手里,烫得赵之远两只手来回倒腾。 张婶说今年修了炕,屋里头暖和多了,家里男人要是还在,也不用大冬天冻得直哆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有层薄薄的水光。 赵之远和李镇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把那块年糕慢慢地吃完了。 从张婶家出来,又去了周哥家。周哥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赵婶在屋里补衣裳。 阿肆带着两只狗在院子里撒欢。几个人坐在廊下闲聊,周哥说起开了春要修水渠的事。 李镇山说不急,起码等化冻了再说。 赵之远还特地说了学堂的事,说顾先生那边收了三坛子菜籽油,还给了十两银子的过年挑费,说明这买卖有门路,让周哥放心。 周哥点点头,说碾子的事他已经找好了木匠,开了春就能架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小臂上那块已经长好的骨头,那是替李镇山挨那一下留下的,如今伤口早就不疼了。 赵婶从屋里端出几碗热茶,又说上回送的菜籽油拿来炒菜,阿肆顿顿多吃了半碗饭。 从周哥家出来,又去了保长家。 李延年正蹲在院子里修犁头,薛大婶在屋里和几个妇人围着火盆嗑瓜子。 见赵之远来了,薛大婶赶紧招手让他进去坐,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炒花生。 几个妇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说什么今年冬天有炕了就是不一样,往年这时候手都冻裂了,今年倒是没了。 赵之远应和了几句,忽然有个婶子笑着问他年纪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家,旁边立刻有人拿胳膊肘捅她,那婶子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捂着嘴笑。 赵之远咳嗽了一声,把话头岔到榨油的事上去了。 李镇山在院子外头帮着李延年递工具。 两个人蹲在犁头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寿过几天就要回学堂了,临行前想着给家里挑满了水缸,又把院子里的雪铲干净才走。 回家的路上,李镇山忽然问赵之远:“年后你真要去城里跑销路?” 赵之远嗯了一声,“顾长水那边收了油,说明这买卖能做!过年这顿比比他上次在庆喜楼吃的可强多了,肯定能成!” 李镇山没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好让赵之远跟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天刚擦黑,村里人就聚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保长李延年提了两盏自己扎的红灯笼,挂在树枝上,火光透过红纸洒下来,把树下那片雪地映得暖融融的。 几个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串爆竹,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通,硝烟味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在人群里散开。 孩子们举着用竹篾和红纸糊的小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阿肆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是他阿耶用剩下的竹篾子给他扎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歪歪扭扭的,可阿肆稀罕得不得了。 赵之远和李镇山去得晚了些,到的时候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周哥蹲在地上正把一串爆竹往竹竿上挂,几个婶子围成一圈说着谁家新娶的媳妇针线好,张婶大着嗓门说今年雪不大,开了春准是个好年景。 见赵之远来了,张婶扬声招呼他过去,递了一碗热乎乎的甜汤。 糯米丸子在汤里浮浮沉沉的,还有几粒红枣,赵之远端着碗暖了暖手,听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问他今年水田种几亩、菜籽够不够用。 他挨个答了,偶尔被妇人们打趣两句,也不恼,只是笑着应和。 李镇山则被几个年轻人围住了。有人提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几个年轻后生围在树下,一人倒了一碗,非要敬李镇山一碗。 李镇山推脱不过,接过碗抿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头。 那米酒虽不是什么好酒,可热辣辣地下了肚,倒也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一个后生问他年后还要不要进山打猎,李镇山把碗一搁,摆摆手:“今年春上要忙水田和油坊的事,打猎的事等秋后再说。” 赵之远站在妇人们那边,远远地瞧着李镇山被几个年轻人灌酒,看那汉子皱着眉头又不好意思推辞的模样,嘴角翘了翘。 他回过头,正好对上薛大婶的目光。 薛大婶朝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甜汤。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老树光秃秃的枝丫间。 赵之远和李镇山并肩往回走,身后村口的热闹声渐渐远了,还能隐隐听见孩子们的爆竹声零星地响。 推开院门,两只小狗摇着尾巴迎上来。 屋里头炕还是温热的,灶膛里的余烬闪着暗红色的光。 开了春,雪化了,田埂上的土松软了,山上的雪水顺着坡地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流。 李镇山蹲在田边,拿手指戳了戳化冻的泥土,说差不多该让稻种萌芽了,水渠也该动工了。 赵之远站在他身后,望着眼前这片光秃秃的田垄,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去城里跑销路的事。 他们的日子,也会像这片解冻的田地一样,一点一点地活泛起来。 春天快要来了。 买卖 “那咱们可说好了!明儿先来两桶,要是好用,往后再加。” 饭庄掌柜将一贯铜钱拍在赵之远手心里,扭头朝店里头扯了一嗓子,让伙计把油给后厨送去,晚上用这油做两个菜,送去给东家尝尝鲜。 赵之远掂了掂手中的订金,转身便塞到李延年手上。 李延年没说话,伸手接过铜钱放好,又从怀里掏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簿。 他翻到最新处,拿起笔在上头记下了饭庄的名号和预订的数量,又另起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张收据。 字迹谈不上漂亮,却一笔一划毫不含糊。 掌柜接过收据扫了一眼,点点头便回店里去了。 赵之远坐上牛车,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城中石板路上,车轱辘碾过石缝,咯噔咯噔地响。 这些日子他与李延年一同进城,前前后后跑了七八家饭庄跟不少食肆。 如赵之远所料,这菜籽油正对了饭庄缺油脂的路子。 庆喜楼那顿饭没白吃,那盆飘着黑乎乎羊油的萝卜让他看准了城里饭庄的痛处。 每次进城除了送货,他都额外带上几小坛菜籽油,好让饭庄免费试一试成色。 店小二或许不懂其中门道,可厨子知道油脂好坏,清亮亮的菜籽油往热锅里一倒,没有羊油的膻味,没有猪油的臊气,出来的菜又香又亮。 掌柜的也晓得油脂贵贱和成本核算,一斗菜籽才多少钱啊?这菜籽油能贵到哪里去?比羊油便宜了不知多少。 一来二去,城里头大半的饭庄食肆都找他预订了菜籽油。 “叔!我粗略算了算,好像咱们这买卖做得有些慢啊!” 牛车上,赵之远把这几日的订单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来。 他觉得这销量还是够不上产量。 李镇山现如今一个人榨油,偶尔让张婶赵婶来搭把手,按理说产量不算多高,可卖出去之后竟然还有富余。 照着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 李延年坐在车上,身子跟着车板一摇一晃,并没有急着去翻账簿。 他眯着眼在心里粗略过了一遍这些天的账目,这才开口:“这才过了五日,已经不少了!城里的饭庄食肆就那么多,再找销路只能去临近的县城了。靠咱们自己跑,肯定不行!” 年轻的时候他在城里头学过工,对买卖多少有些了解,光靠一辆牛车两个人,这摊子是铺不大的。 赵之远闻言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 现如今这菜籽油的利润很是吓人,足足是本钱的五倍之多。可惜就是销量还欠缺了些,比预想的要低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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