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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蛙鸣一阵高过一阵,李镇山翻来覆去的折腾。 他知道赵之远也没睡着,终于还是闷声开了口。 “铺面的事,是不是太急了?” 赵之远那边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翻了个身,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担心什么?” “当初开作坊你不也说先从小的做起。这才几个月,摊子铺这么大,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 “我不知道,可就是觉得这样太快了。” 赵之远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李镇山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放心。我心里有数。” 可就在贡品 赵二跟李镇山虽说只见过一面,但就像李镇山说的那样,怎么说也算得上袍泽,更何况他俩还都是伙头兵。 一个是给霍将军做饭的,一个是在韶关军营里掌勺的。 上次在水源边上对垒,两人对了个眼神就心照不宣了,一个伙夫认出了另一个伙夫,谁也没有揭穿谁。 这份默契,比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也不差什么了。 前些日子,赵二听城里当差的朋友说了一件事。 他们村里的赵宣,居然跑去县城找了主簿张辰。 第二天张辰就吩咐人开始翻查近些日子进城的商税账册,专查菜籽油的进项。 不光如此,还让差役走访了好几家饭庄和商贩,一家一家地问,一笔一笔地对。 为的就是盘算出他们到底出了多少油,赚了多少银子。 赵二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现如今李家村商贩往来,车子在村口排成长队,菜籽油的事压根瞒不住,周边的村子都晓得了。 赵宣上次在水源的事上吃了大亏,掏了不少银子出来,早就怀恨在心。 再加上这人来人往的动静实在惹人眼红。 同样是种地的,凭什么李家村就发了? 所以他这才趁着晚上人少,摸黑到了李家村,想提前给李镇山通个气。 “城里头得罪人?”李镇山把院门关上,引着赵二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蹲在他对面,“这话从何说起?” “我们村里那个赵宣,你还记不记得?” “赵宣?”李镇山眉头一皱,“争水源那天带头的那个?” 上次的事全是那个人挑的头,年轻人性子急,拎不清轻重,容易害人害己。 他至今还记得那小子被粪水熏得脸色发白、捏着鼻子往后退的模样。 “就是他!他跑去县衙主簿那儿把你们告了。” 李镇山手里的蒲扇停了。 赵之远本来已经站起身去给赵二倒水,听到这话也顿住了,端着碗转过身来:“告我们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赵二摇了摇头,“就是现在安排人查账呢,查你们每日进城送了多少桶油,交了多少商税,还去打听城里那些个商户拢共买了多少。我听我那朋友说,张主簿亲自盯着这事,账册翻得比年底盘账还仔细!” 赵二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末了补了一句:“不过赵宣他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城里的大人物不惦记你们这买卖,估计就没什么大事。” 李镇山把蒲扇往桌上一拍:“这个赵宣,真他娘不是个东西!” “这小子就是拎不清。”赵二叹了口气,“上次的事大家伙都看得出来,要不是官府的人看在赵先生面子上不追究。赔钱不说,他还得去牢里待着。就这他还不知足,现如今又去城里闹出这个事,的确是他的不对。年轻人咽不下那口气,迟早是要闯大祸的。” 说来说去,赵宣终究是他的同乡,说不偏袒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责骂,也忍不住替他辩解两句,年少气盛不懂事,往后就好了。 赵之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哥,我想问一句。周哥他小舅子,有没有掺和这事?” 赵二摇了摇头:“跟周哥家没关系!那小子自打上回的事之后就老实多了,没怎么跟赵宣来往过。这回的事全是赵宣一个人挑的头,没有旁人!” 赵之远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那就行!” “那就行?”赵二瞪大眼睛,“你说那就行?人家可是把你告到衙门去了。主簿亲自查账,差役挨家挨户走访,这阵仗可不小啊!” “只要周哥家没掺和,别的都好办!”赵之远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李镇山,“明儿你跟周哥家通个气,让赵婶她弟这些天离赵宣远点。提前把话说了,省得到时候他们家心里头又愧疚。周哥那个人你知道的,上回他媳妇说漏嘴那件事,他差点要搬出村子去!” 李镇山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二哥你先坐,喝口水。”他嘴上招呼着赵二,眉头却越拧越紧,眼睛直往赵之远身上瞟。 赵之远权当没看见,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了句:“别怕,这事我早就猜到了!” 等送走了赵二,李镇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转悠。 那两只小狗被他转得头晕,索性缩到墙角趴着去了。 尽管赵之远说猜到了,估摸着也有应对的法子,可他心里头还是着急。 他不是怕赔钱,他是怕这个读书人为这事遭罪。 “别转悠了!看得头疼!”赵之远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见李镇山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知道对方是在担心自己,原本还想着卖个关子的他还是没忍住。“你忘了?我年前不是去了一趟学堂,找了顾先生吗?” 提到顾先生,李镇山这才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对,咱们认识顾先生,应该没什么大事。对吧?” 他有些拿不准,想要从赵之远那儿听个准信。 “这么跟你说吧。” 赵之远侧了侧身子,从被褥底下抽出一封信件,正是李丰寿从学堂里带回来的那封。 “顾家觉得这菜籽油的买卖利润不错,已经安排朝中的人上书给了朝廷,连同这榨油的法子我也一并交给了顾家。所以这买卖看似是咱们的,其实不过是替顾家趟一趟这水罢了!” 李镇山听得云里雾里的,两道浓眉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什么叫这买卖看似是咱们的?” 赵之远想了想,一时不知道怎么跟这直脑筋的汉子解释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只得换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就是说,咱们现在榨油卖油,是替顾家在做事。你现在还觉得这桩买卖会因为赵宣一句话就毁了?” 那天李镇山把全部家当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搁在桌上的时候,赵之远就看出了这汉子心底的担忧。 他不是怕买卖赔钱,他是怕这买卖不稳妥,怕有一天会出岔子,所以才把家底全端出来想给自己兜底。 赵之远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头却盘算过了其中的利害。 他是不会让这汉子多年的辛苦全用来给自己填窟窿的,所以这买卖一定得稳妥,哪怕赚得少些都行。 “我就是担心你会被抓起来。牢里面的日子可不好过,又潮又冷,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可那个主簿张辰,他查个什么劲儿啊?” 赵之远这些日子跟商贩们打交道,行商的事也知道了不少,再经赵二这么一说,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讹钱呗!查咱们的产量跟价格,再看看销量,就是想核算一下能从咱们这儿敲出多少银子来。到时候随便按个罪名,私设作坊也好,偷漏商税也好,把银子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这是衙门常用的伎俩,不光针对商户,就连农户也能用上。不少人就是因为这个平白无故搭进去不少家当。 好比上次水源的事,要不是那两个小吏看在学堂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两个村子少说也得有十几口人被带走,家里头非得被掏空了不可。 “这帮狗娘养的!” 李镇山也算是听明白了,主簿张辰是在找茬呢,只要抓到一丁点纰漏就了不得。 他们这些日子忙着榨油送货,账册虽然记了,可到底不是正经商贾出身,谁知道哪里会出岔子。 几天后,衙门的差役果然来了。 两个小吏骑着马进村,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他们是特地来告知村里一声,这菜籽油这桩买卖,暂时做不成了。捎带着给赵之远带了一封学堂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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