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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之远听了这话,心里头稍微安稳了些,可一想李镇山现在还在牢里,想到当年张林立被打的样子,他就害怕,害怕这汉子吃苦。  也不知道他冷不冷,吃没吃上饭。  他推开聚鸿盛的门,阿肆正趴在桌上等他,见他回来了立马站起来,迎上去开口便道:“赵先生,前不久来了个道士……”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赵之远打断了他,径直往柜台后头走,把装满银子的包袱搁在桌上,“救镇山出来才重要!”  阿肆张了张嘴,看着赵之远那张绷得紧紧的脸,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道士说只有三天,心里头忽然有些不安,可看着赵之远满眼血丝的样子,就不敢再提了。  回家(大结局)  第二天一早,赵之远便揣着银子去了衙门。  要说行贿他可是有经验的,前几年自己刚出来那会儿,李镇山可是都跟自己说过的。  上回张林立的案子教会了他俩一件事。  在县衙这个地方,银子就是敲门的砖。  敲不敲得开,看的是这块砖的分量。  守门的差役开始,赵之远就开始掏银子,一直塞到牢房的看守,每人手里都搁了分量不轻的碎银。  逢人便是一句“我家掌勺的被关在里头,烦请通融”,话说得客客气气,银子递得不动声色。  那些人收了银子也不多话,侧身便让他进去了。  牢房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酸腐气。  霉烂的稻草、铁锈和陈年污垢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李镇山被关在最里头那间,不过这次是右边,也就是上回张林立那头,这让赵之远心里面有些发慌。  赵之远到了地方,走近了才借着气窗里漏下来的那一缕天光看清李镇山的模样。  他趴在石板地上,背上的衣裳被抽破了,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一道道横在古铜色的皮肉上,有的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有的还在渗着血。  他侧着脸枕在自己胳膊上,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看见栅栏外头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  那笑扯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眉头一拧,却又硬撑着没收回那个笑。  赵之远蹲下身把提篮里的饭菜一样一样从栅栏缝里递进去。  一碗粳米饭,一碟炒腊肉,一瓦罐还温着的鸡汤,还有几个揣在怀里带进来的粟米饼。  他把筷子也递进去,手指碰到李镇山的手背时才发现那上头也添了好几道新伤,指节肿得老高,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碾过。  他垂下眼没说话,只是把筷子往李镇山手里塞了塞。  “破费了!”李镇山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一地吃食,没有急着动,只是把碗往石板上搁稳了,“这次又不知道得花多少银子。”  能把这些东西带进来,这银子一定没少给。  赵之远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动作很快,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没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语气却稳得很,生怕李镇山听出来自己个儿的情绪。  有了上回张林立那案子的经验,他心里头大致有数。  这种没凭没据的牵连,衙门无非是想敲些银子。  就像张林立那样,拖上个一年半载,查不出什么真凭实据来,自然就会放人。  他把这话跟李镇山说了,刻意把语气放得很平,生怕对方担心。  李镇山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赵之远带来的饭菜夹起来往嘴里送,嚼得很慢,似乎就连咀嚼都得费些气力。  “那就等吧!干酒楼这些年,确实也有些累了,就当是歇一歇!”  他吃了一口饭,声音含含糊糊的:“以前在军营里想歇都没得歇,回来了也是。现在倒好,有人送饭,有人管我!”  赵之远朝外头看了看,见没人盯着,这才一边给他往碗里夹菜一边小声说:“村里人已经商量过了,大不了这几年就当酒楼没开,几家人把攒下的银子凑一凑,加上库里存的那几百两,应该差不多够应付这场官司了!”  这是他离开村子前,几家人说的,特地叮嘱赵之远,钱不钱的不重要,只要李镇山能活着出来就行。  李镇山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了,又把那碗鸡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是几家人多年的积蓄,日子才刚有些起色,就因为自己全没了。  赵之远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模样,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又会跟以前一样,说什么‘算了吧,把我放这儿就行,不要乱花钱,重新雇个厨子’。”  李镇山听这话,抬起头也莫名地笑了。  他放下碗,抬起那张挂了彩的脸看着赵之远,栅栏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正落在他眉眼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那是以前!以前我一个人,怎么都行。现在有你,傻子才那么想呢。我想活着出去!不然谁给你当牛做马的使唤啊!”  赵之远从那间牢房里出来的时候,外头的日头正烈。  他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眼眶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掉出来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整了整衣襟,朝聚鸿盛的方向走去。  从那以后,他隔三岔五便往衙门送银子,名目是五花八门的。  有打点牢头的,有给李镇山加铺盖的,有托人往里头送饭的,甚至有请人帮忙写陈情状的。  但凡能找到由头递银子的,他都用了个遍。  他也不问这些银子到底落到了谁手里,只管送,送完了就顺路拐进牢房去看李镇山。  有时候带一碗热汤,有时候带两件换洗衣裳。  甚至有几次什么也不带,就蹲在栅栏外头跟李镇山说说话,聊聊天。  说说今天大堂里来了几桌客人,说说赵二新琢磨了一道什么菜,说说阿肆那小子又长高了一截,说说村里谁家的母鸡又孵了一窝小鸡。  反正只要能见着李镇山,瞧着他在里头没受罪,赵之远就乐意往里头继续送银子。  开什么玩笑,当年李镇山可是把家当拿出来给自己兜底的。轮到自己了,怎么会舍不得银子?  酒楼的生意赵之远也没有全撂下,但里里外外的事都交给了李丰寿去打理。  这孩子到底是在学堂里待过几年,见过世面。  迎来送往,应付账目这些都比旁人稳当。  因为人手不够,赵之远又额外招了几个伙计,两个跑堂的,三个在后厨给赵二打下手的。  人一多起来,酒楼便不再那么捉襟见肘。  他自己每天只在柜台后头坐半天,剩下半天不是跑衙门就是跑牢房。  这段时间,账本上的进项倒是没怎么跌,可送出去的银子也像流水一样,进来的和出去的几乎打了个平手。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年。  衙门既不说放人,也不说不放,就这么一直拖着,隔一阵子就提审一回,问的还是那些车轱辘话。  什么哪年在大散关当的兵啊?认不认识霍将军啊?霍将军有没有交代过什么话啊?  李镇山回回都是一样的回答,差役们也不追问,问完便把他押回去。  赵之远一开始还心存侥幸,觉得这是例行公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回过味来了。  这不是查不清,是不想查清。  李镇山就是那根拴在聚鸿盛脖子上的绳子,只要他在里头关着,赵之远就会一直送银子。  这事根本没个头,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一次性掏出一大笔银子才行。  赵之远把这个意思跟李丰寿说了,李丰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赵先生,你放心好了,这事交给我了,我这几天就去打听打听!”  “行!丰寿,这是辛苦你了!”  赵之远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李丰寿托关系,找了几个在城里相熟的商户帮忙打听,消息转了几道弯才传回来。  原来溪州这一批新官员都是怀远杨氏一手举荐的,换了谁当县令,背后站的都是杨家的人。  要找人疏通,只能去学堂!  顾家倒了以后学堂便归了杨家,如今的学堂先生姓张,单名一个懋字,是杨家家主亲自举荐的。  赵之远站在柜台后头,把这番话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这里头的事其实简单,去学堂,求情,这都是驾轻就熟的事,只是这次得找个好由头。  想了想,对付读书人,还是得用文雅的送礼法子。  第二天一早,赵之远便把从张家带出来的几箱子书搬上了驴车。  这些年他将书都好好地收在箱子里,从没想过要卖。  尤其是那三本徐家典藏,那是最后的底子和保障。  他把这三本书放在最上头显眼的地方,赶着驴车去了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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