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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实话,我终究没出口。我尚有几年能够活动,还不想此时便告诉他,让他伤心太早。 我略作思索道:“臣可以伺候陛下,但国政陛下也得学。臣想,或能两不妨碍,让陛下和臣都高兴。” 赵灼瞪大眼:“这如何两不妨碍?” 我伸手入被,揽过他腰,探入衣襟:“陛下试试便知晓。” 我年幼时顽皮,入了家族学塾却看不进书,先生考教总排末尾。我爹恨铁不成钢,打断三根木棍也无济于事;但我母亲却想出个好法子。 她发现我爱斗虫。 族中我家最穷,旁人能从市上买蛐蛐,虫大,我只能自己抓,虫小,总斗不赢。一天我正对着被斗死的虫子小墓伤心,母亲从身后冒出,摸我头说,只要我肯学,在族中学塾能得个好名次,她就给我抓最大的虫来,下次一定能胜。 于是我苦读两月,得先生大赞;母亲也毫不食言,真的设法弄一只大虫来,令我在伙伴面前倍涨风光。 为抓此虫,母亲离家二十里入密林,从树上摔下,崴了脚。 再之后,我自己已领会读书意味,便无需母亲再如此鞭策了。 此时彼刻,正是一样道理。 赵灼在我怀中,由我捏扁揉圆,揉成一滩汪水,如衔莓果的薄唇吐息灼烫。但我着实揉捏得太久了,怎么都没有下一步,吾皇便着急起来,勾着我、用脸颊挨蹭我。 我一手将进不进,一手拿过奏疏。 “陛下,现在看看车骑将军都写了什么罢。这份读完,作为奖励,臣继续服侍陛下。” 赵灼:“……” 面色僵硬,嘴角抽搐,反应怎么和我当年不太一样。 我吹一吹热气,贴心道:“另还有三份,用法皆差不多,稍后陛下想与臣真正共赴巫山,得都先看完才行。否则臣就只能将陛下压在小案上,一边伺候,一边逼着您读出声来。” 赵灼目光发红,咬牙切齿:“沈、世、寻。” 我温柔应:“臣在。臣搂着您呢。臣不耳背,您无须喊如此大声。” 少顷,赵灼将小案与奏疏都掀了,压住我强行一通狠吻。他唇缝里小痣处,格外颤抖,烫得吓人。 不多时,我也被他带得心热,翻身将人摁下,没心思再去管那些奏疏了。 大约因材施教,我母亲教我的法子,未必对每个人都有效。 一通忙完,已至傍晚。 这次吾皇不要我为他清洗,兀自去了汤泉。可能还是察觉我对他揣了疑虑,心中有气,晚些时候,得好一通哄才行。不信他,是我有过在先。 ……但,至少,会跟我置气,会需要我哄。 还不肯看奏疏,一切都能放心地丢到我手里;觉得我们可以这样,平平静静地再过十年、二十年。 我想,他心里应当,还是离不开我的。 初见 晚膳赵灼不跟我说话,躺上床榻,也拿屁股朝我。我怎么摇他都不搭理。 我只好道歉:“是臣错了。陛下不想学书理政,那咱们便不学。” 我再试着去搂他,赵灼甩肩膀,哼声:“沈世寻,我才不信你呢,你都逼着我学一整年了。我说过多少次不想看,你都没听。” 我继续哄:“陛下信我,这次是真。扫兴的东西,臣再不会带入宫中。” 赵灼再哼,颈项仰得老高:“罢了,这次朕原谅沈卿。若有下回,朕便再也不理沈卿了。” 于是我总算将别扭的吾皇搂入被窝。 揉一会,抱一抱,彼此暖热,他很快便将先前种种忘干净一般,小鸟依人起来。手缠着我肩,腿绕着我腿,深深依偎,难以分离。 若是他怀中藏刀,这是攮进我心口绝佳的机会。 朝夕相处,这样的机会,不知有多少。他却只用于与我缠绵。 赵灼手指在我颈窝勾圆圈:“沈世寻,泛舟游湖时,我有个想法。” 我问:“怎么?” “咱们把小船荡远一些,到荷花深处去,藏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可好?” “去作甚呢?采荷?” 赵灼微微瞬眼:“我想在船上,与太傅共享极乐。” 我一愣。 幸而我们才极乐未久,此时正是很难泛起想法的时候。 赵灼面颊贴到我颈侧,百般婉转可怜:“太傅今日伺候了我,我也愿意到时,那般幕天席地地伺候太傅。” 我还在愣,赵灼又挠:“太傅……不会嫌弃吧?” 我莞尔:“自然不会。只是想到……” 想到与他的初见,便是在一次船宴之后。 那次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可吾皇的模样,也叫人心疼。 “……但现在是睡觉的时辰了,陛下。” 回忆起往昔来,容易看不住时辰。我这身子,又不能再熬。 赵灼闻言乖乖闭眼:“知道知道,你现在没劲,不想聊了。沈卿不喜,朕不会再半夜闹沈卿。” 他拒绝了,可不知怎的,我心中却忽然起一股冲动。我似乎下意识地,还是想把那些旧事拿出来,说与他听。 仿佛只要我讲出来、让那段或许对他而言已有些模糊的记忆重新清晰,让他更喜欢我,那些……我总冒出的、不该有的、如跗骨之蛆般追着我的猜想,就能消散了。 便改口:“臣考虑了一下,也可先不睡。臣忽然想到……” 赵灼又亮亮地睁开眼:“太傅想聊?其实刚刚我也想聊。荷花深处,我还有一些想法,没说完呢。” “……” 话到嘴边,却喉头发紧。 再仔细一虑,又有什么好聊的呢? 那时他那么小,那么狼狈,若我真提起往事,他多半要恼的。我的陛下,是个很骄傲的人,大约最不愿被我记得的,就是当年那个摇摇欲坠的自己。 我不想惹他生气。 “……没什么,陛下睡吧。” 吾皇狐疑地躺回去,与我在枕上相望,久久才阖目。 我便顺着轻拍哄抚一番。他到底是倦了,不消一刻便蜷起身子,呼吸渐匀了。 此时他睡着,且不易醒,我正该趁机出去,抓几个小内侍问问,那些收走的木屑碎渣都送去了哪里。 ……还是罢了。 说了不疑,到现在,还总乱想。 纵然是初夏的夜,只覆薄被,也微微发凉。但我将怀中人裹得很好,手脚没有一处不是暖和的。 我只能这样搂着他,一个人在夜里,细细反刍我们的初见。 当年,先帝骤然崩亡,永都中各皇子争权夺势,在相继斗死太子和三个皇子后,四皇子赵胜召陇关州牧慕容扬带兵进入都城,借地方兵力坐上皇位,慕容扬也做了太师。彼时我是慕容扬手下第一谋士,全程主导此事,已领少傅之职。 这也是大玄大权旁落的开始。 原本在慕容扬手底下,高官厚禄我都有了。本无须再折腾,自己跑到外面去,冒九死一生的风险突入乱世,独自领一支兵马。 可在一场宫宴后,我遇到了赵灼。 彼时赵胜还沉浸于拿下皇位的喜悦中,并未意识到国家危亡,更不会料到,自己皇帝只做了两年出头,便被乱军一箭射入喉咙,钉死在宫墙。 此宴不年不节,单纯因赵胜与慕容家想铺张一回,在朝臣面前彰显威仪,三品以上皆受邀。宴席设在船上,我席位靠前,看着流水一般的山珍海味奉来,手捧佳肴的宫女各个绝色,心里不免记起入宫路上,乞者遍地,有百姓在卖儿卖女,有孩童枯瘦成柴、饿死街头。 菜没用几口,然被轮番劝饮,酒喝了太多。 待须向赵胜敬酒时,我站起身,晃得厉害,酒杯尽洒。众人见状笑作一团,笑过之后,赵胜赶紧让两个内侍扶我下船,到最近的空厢殿去歇息。 彼时我晕晕乎乎,到厢殿后,见殿内陈设富丽晃眼,想着入宫前所见所感,心头又被刺了一刺。 便有些撒酒疯,不愿宿在此处。 见不远另有一处小殿,形貌破旧,没有那么扎眼,便跟两个小内侍要求,宿在那里。 然后不等他们阻止和解释,就自己踉踉跄跄地过去了。 我没想到这样破旧的小殿里,是住了人的。 门一撞就开,里面,居然是一位少年。 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一副好皮相,肌肤薄白,唇间含痣,眼底里缀着星,可人却瘦伶伶,只着一身最朴素的白麻衣,眼窝也有些凹陷,像少有吃饱。 我撞开门时,他仿佛一只被从枝头惊起的鸟儿,耸起肩膀,往墙边缩了两寸,是一种习惯性的、防备的姿势。 他似乎正在用膳,案前是一个馒头,一盘青菜。 我顿时醒神两分,反应过来行礼:“在下宿醉,陛下与太师恩典我留宿宫中,叨扰阁下。” 那少年依然惊着瞪看我,不动,直至两个小内侍赶来。 小内侍向他粗浅行礼,唤了一声“六殿下”。我很反应了一会才晓得,这是先帝的第六子,赵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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