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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两份,赵灼就把竹简抛开了:“什么叫陛下圣躬安,岭南的椰子和荔枝熟了,很好吃,但从早吃到晚会上火?这都能写成奏疏?” 我从地上捡回,扎绳卷好:“陛下说得太直。交州刺史写的分明是,‘岭南椰荔莹润,皆熟可食。然旦暮频啖,恐阴阳失衡,致生内热。’还是有一点文采在里头。唉,左右不过是请安,交州刺史已经很努力了。” 赵灼气鼓鼓抄起手臂:“写这些有何用,他怎么不写交州百姓生计几何,有没有收成、是否历灾荒?” “他写,陛下就信么?”我笑一笑,“唯有亲眼去看,才能晓得。但天下刚定,邻有西秦,陛下须得先顾着中原。交州那边,且只能由着去。” 赵灼撅过身对我。但瞧来应当消解了些。 我便趁热打铁:“此处还有几份奏疏,相对言之有物;陛下若还想多读,臣也可现在让人回府去拿几份事关国要的……” 赵灼捂住耳朵,跳起来:“停停停,别讲,不听。让我看这些比杀了我都难受。” 后半个下午,吾皇就离开书房,去宫苑里逗鸟玩了。 我在一旁看着,深觉遗憾。 他关心起交州民生,我还以为他开了窍。 晚膳上,赵灼抚掌,令内侍为我二人添上两壶桂花小酿。我尝一口,不简单,这小酿挺烈。 于是,不过推杯几盏,我便心迷脸热;赵灼更是晕了目光,红云染颊。 用酒何意?我又非不解风情之人。 晚膳未毕,吾皇已攀近我膝。我顺手将他一捞,抱过亲了一亲,便往龙床上去。 左右内侍无敢直视,尽皆恭敬退走,帷幕一层层放下。烛火也被阻隔在了外面。 我们在晦暗的拥抱中,氤氲着灼热,交换着吐息。 绵长纠缠后,我稍作歇息,自他唇侧移开。赵灼亦用他发烫的手指来触碰我的脸,从下巴到鼻尖,力气轻若无物,好似猫挠。 我将他不安分的手爪捏住,缓声道:“陛下……别勾臣,臣快被你勾死了。” 赵灼耷下眼去,皱眉:“烛光怎么……这么暗。” “暗些不喜欢么?更有情趣。” 他略带呆怔地摇摇头:“今天不喜欢。沈世寻,今天,还有明天,我想……多看看你。” “陛下,臣在这呢。”我说,“您想看,随时都能看见。” 赵灼想想,点了点头:“……有道理呢。” 我低首,继续啄上了他微微仰起的脖颈。 他颈下的烫血与脉搏、连带着情起的悸跳,皆舔舐可闻。我若一口咬进去,那些不确定的、不敢确定的事,就能一了百了。若他此刻龙床上藏着把利刃,捅过来,亦是一样。 又何须衣带诏。 我柔缓、轻慢,给吾皇留足空隙,盼着今日寸步不离的陪伴能捂软他的心房,盼着他方才是话里有话、或有言欲讲,只是一时间开不了口。 我还是有一点遐想,盼着这两日顺着他,吾皇感动了,能哭着对我说,对不住沈卿,他做了错事。 然而,今日依然是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唯有纷乱与纠缠。 忽然间,我却于一个边角,摸到床褥下窝了一样异物。 我当即平缓下来,清醒了两分。考虑到方才所思所想,又清醒三分。 正抬手去掀,沉欲迷离的吾皇竟也一个打挺,赶忙挡住我手:“沈、沈世寻,等等,你别看。” 他不要我看,我顿时心更凉半截:“陛下,臣……臣只是好奇,您把何物放在此处。床褥都铺不平,您也不嫌硌着睡觉。” 我还是要去掀。于是赵灼扑腾得更厉害,奈何他难以挪动,伸不长的手爪子自也阻止不了我。 的确是样硬东西,可并非刀剑匕首。 是叠在一起的金银铃饰,中有玉片。铃饰下面,仿佛还压着一件轻薄彩衣。 我将铃饰拎起,其叮铃作响,环佩清鸣。分开瞧居然有好几条。尤其有一根连扣锁都无,纯粹一条金线牵着个铃铛,这也不知能系在哪。 怀中人却窘迫得极狠:“沈世寻,都叫你别拿出来了!你……你放回去,我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个生辰礼物,你、你……” 我恍然大悟:“啊,原是陛下重新准备的惊喜?可臣家中不缺金银珠宝,此物特别在何处?” 赵灼还想勾,我故意拿高拿远,他便越急,越急越接不上气:“你快还给我!此乃……衣饰,边上那两条,是套在手臂上的……” 我循着他的说法细看,掐出其中两条:“嗯,不错,确有个白玉扣环。剩下的呢?” 赵灼别开脸去,似想装傻,跳过我问的问题。他大约忘了,龙榻之上,现在是谁在掌控谁。 片刻后,赵灼实在受不住缓缓的折磨,继续交待:“另两个有金线小环的,是……挂在胸前……” 我重重颔首,再掐出两条:“那,最后这根纯粹的金链铃铛是……?” 赵灼将眼一闭,紧紧咬牙,怎么都不肯讲。 我低下身,搂紧他后腰。 赵灼重叹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我提溜着铃铛,把东西靠在他发抖的唇边,轻轻摇蹭,就好像是他自己在虚衔着。笑道:“哦,臣大概晓得了。陛下如此大礼,果然惊喜,臣再拜谨谢。” 赵灼睁开眼,满目水色,却努力地凶起了眉,像被欺负很了,只好徒劳发怒。 他破罐子破摔道:“反正惊喜又被太傅发觉,干脆……都讲了罢。那胡姬薄衣,也是朕准备,生辰日……穿给太傅看的。” 我将铃链放下,伸手拂过他耳后:“这么穿,陛下岂不身上漏风,易染伤寒?” 赵灼道:“不、不会,我是打算,提前偷偷穿在里面,待到泛舟游湖之时……再给你看。” 我恍了恍,一时失声:“陛下,你……您九五之尊,何必如此。”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太傅,喜欢沈卿,喜欢沈世寻。”他低首,脸廓在我掌心轻蹭,“十四那年,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你了。能博你一笑,怎样都值得。” 我抱住了他。 心口熨贴,胸膛对着胸膛。他的心跳焦灼,比我更颤抖、更快。 我掩住他双眸,这样,就瞧不见他眼底偷藏的讨巧;这样,我便没那么容易,将他信口拈来的、飘浮的情言作真。 我仿佛又违背了刚刚打定的主意。 我不是块石头。不是没有私心,永远都不会不满。 “沈卿,为何……不让我看东西?” 我低声轻言:“陛下……夜里不是闲谈的时辰,我们聊太久,该做的正事,都停在一半没做完呢。” 他愣片刻,唇角牵起:“我还当你忘了。” “体肤之亲,紧密无间,陛下尚未尽兴,臣怎么会忘。”我啄了啄这双吞吐着半真半假话语的嘴唇,“夜还长,今夜再往后的,您合上双眼来体会,最好。” 荒唐到近寅时,赵灼实在困倦,不肯下床。我只好用热帕为他擦洗,将人尽量地弄干净。 该睡了。 云被里,吾皇像只温顺的乖小猫儿,两手蜷起,依在我胸前。呼吸匀净而清浅,也不知是否业已入梦。 可我还有话没说完。 纵然他的情言难辨真假,我依然抑制不住地想把自己的心捧上去,回应一下。 “六殿下,陛下,”我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呼唤他,“赵灼,我也真的……很喜欢你。我一直期望有一日,你重新愿意学起书来,能够亲政。” “……可陛下,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 许是他睡得熟,许也是我声音太小,犹如细蚊。吾皇靠在怀中,一分动静也没有。 左右本就不知真、不知假,我便没那么执着,一定要他听到。 说出口便足够。 这晚,我又做了一场陈旧的浑梦。 梦在许多年前,也是这样春夏交替的时节。 那年,我向慕容扬的提议落到实处。赵灼十五岁生辰,受封陈陵王,脱离皇宫桎梏,单独开府。 就这样,我为这个少年争取到了暂时的自由。他至少能够离开宫墙,看看世间。 不料册封之后,我与赵灼的缘分却没有尽,反而常常撞见,以各种各样的由头。 第一回,慕容府的宴后,旁人皆已离去,只剩他在府外不远寻觅。我见状去问,他说,他的哥哥、故太子给的福穗丢了,那是哥哥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十分重要,这才在找。 故太子身份敏感,朝上不可言,他不敢让人帮忙,这才自己慢慢摸寻。 我无奈:“殿下知道不可言,为何还告诉臣。” 赵灼乖乖巧巧:“沈少傅又不是什么坏人。有了你我才能出来,我自然信你。” 我垂眸轻声:“殿下不必过于感激。我为慕容家做事,各取所需罢了。” 他仰着脸凝望我,巴巴地道:“慕容府好大,比我的王府都大。我第一次来慕容府,很不熟悉,怕找不到又迷路、被人盘问。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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