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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灼的手越攥越紧,指尖几乎嵌进我手背的肉里。他仰起头望向我,满眼盈星,亮得令人心颤。 “我只等先生你回来救我,别人我都不要。如若最后,先生还是起兵失败、葬身乱军之中了,等设法杀了慕容扬,我就自戕,去找先生。” 四年模糊了太多记忆,可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忘记,那日他攥着我,眼中的莹亮如串而下,每一个字却咬得那么坚定。 “我会去奈何桥边追上你,不准你喝那碗汤,不准你忘掉我。等到来世,我还要和先生在一起,和你重新过一辈子。” 山雨 我空空然默立许久,看着那双红通通的泪眼,听着他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心上。 胸口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喉头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声清晨鸟鸣划破寂静,下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将他拽进怀里,箍得那样紧。他还是个少年,比我矮那么多,整个人被我严严实实地裹住,方才还攥着我手背的手,此刻抵在我胸前。 “赵灼。”我哑着嗓子开口。他是殿下,是我心中最尊贵之人,我似乎从没有唤过他的名字。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额头靠在我衣里,不肯抬头。 我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发顶,缓缓叹出一句话。 “等我回来。” 四年前,我们就此离别。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日,梦里,我总看见他在受苦,被慕容家欺负,被乱军裹挟到不知何处。 最可怕的一回,是行军途中,我多日奔波劳神,不慎染上时疫。疫病凶险,那次我几乎快死了。 沉浮在混沌中时,我梦见了他。 是个很平静的日子,他依然安住在王府,却接到了信。信中说沈氏兵马势如破竹、日渐壮大,正往永都赶来,可途经某地时,沈世寻身染时疫,忽然殁了。 他放下信,发了一会呆,便摸来屋中架上的剑,横在了颈上。 我在梦里只能看着,如何都阻止不了。 满目鲜红。 我被这炫目的红惊醒,挺过时疫最凶狠的时候,捡回了一条命。 之后,我本该静养,然战机难求,我怕极了任何耽搁都让这些噩梦变成真的。于是即刻命大军开拔,十日后,又拿下一处重镇。然而依旧没有休息。 就这样,未愈的疫病反复发作,身体彻底摧垮。 终于肺腑损败,仅剩十年。 许是因在梦中经历太多起伏,这一觉极不安稳。 惊醒之时,痛意正层层上涌,喉头腥甜。 竟又有复发之兆。 幸而身边之人睡得正沉,呼吸匀净绵长。 昨夜闹得久,睡得迟,外面日头约莫正午。亏我醒得快,没让血在睡梦里涌出来,否则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 我想将血熟练地忍回,像过去一般,不让他发觉,让他依然觉得我一切都好,是他可以肆意依赖的依靠。 只是这一回,第一回,不知怎的,这口血,咽不下。 忍到后头,胸腔中反而闷得很、痛得很,旧梦里许多片段,也在心头来回,扯动肺腑,越撕越疼。 像把我此生一切苦楚都付在这场故旧的梦里了。 “我只等先生你回来救我,别人我都不要。” “等设法杀了慕容扬,我就自戕,去找先生。” ……是啊,为什么呢? 他那时候都,愿与我同死。现在,为什么变了? 我总劝自己,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劝自己,是我不够好,我没为他挡下风雨,我还没教好他,我陪伴他太少,以至于他胡思乱想。 我想了这么多理由,我为他找了这么多借口,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自己说服过去了。 可好像,并不是如此。 我咽不下这口旧梦里泛出的血,它在撕裂我的肺腑,血淋淋地,要把什么东西剖出来。 它在催使我发疯。 对啊……不应该是这样。我不应该把它咽下去。 我应该把它吐出来,把我快要朽烂的脏器都咳出来,咳得满手满脸都是鲜血,再笑着,把这些东西摊给我的陛下看。 我应该告诉他,陛下,您瞧,我已经这样了。我把你从掖庭里带出来,我本没有逐鹿的野心、却为了你能当皇帝,在四年里耗尽了全部心血。 现在我已经病得快死了。 陛下,你还喜欢我吗?若换作今日,你还愿意去奈何桥头,追上我吗? 我这些年,在您那里,就值一条衣带诏……是吗? 我真是好想问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掐紧他的喉颈,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求他。若他答不出,就重复许多遍,直到他再也没有气息为止。 我杀了他,再自尽,也算我们奔赴曾经的约定,今生同归。 可是,忽然间,身畔的人动了一动。 赵灼的呼吸依旧绵长,吹得枕畔垂落的一缕发丝微微飘摇。半张脸埋在枕里,分明还睡得很沉。 但他的一只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将我手臂勾住了。 我那口阻塞在肺腑中的血,也仿佛随着他的动作,凝住了。 我怔怔地由着他,把我的整条小臂都拖过去,没有阻止。 少年的脸颊贴上臂边,皮肤贴着皮肤,像只怕寒小猫,终于在这里找到一个恰好温热的暖炉,发出一声满足的的叹息。 然后不动了。 而我依然凝滞着,不知多久。 直到他的脸庞,在视野里变得模糊难辨,有湿热从自己的面颊滑下,我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这样,都会流泪。 终究,在吾皇将醒时,这口血,我还是咽下。 一时的疯乱,一场梦魇,了无踪迹。他依然和过去一样,半分都未发觉。 赵灼已醒,却不起,只翻了个身,往我这边蹭蹭,脑袋抵在我肩窝里,轻轻拱了两下。我低头瞧,他眼睛还闭着,呼吸却已不像方才那般匀净,分明是醒了,偏要赖着。 发顶蓬乱,慵慵如猫,仿佛依赖我,已成习惯。 “陛下,您如此年轻,正当奋发图强,古人云,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小心翼翼,将心腔里余乱的闷痛藏起,神色如常地去与他调笑,“可您看,您的晨又没了。” 他伸手糊一把我脸:“沈世寻,放心,照昨晚那个折腾法……以后天天都没有,不差这一日。” 我搂着他:“听来,陛下希望与臣有很多以后。” “嗯……下辈子也还有呢。说好了的。” 我在他脸廓抚了抚:“陛下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次你走之后,我每一日每一刻,都在盼你回来。但凡接到你一点消息,都喜不自胜。我很高兴,每次都能听到你平安,势力还越来越强。” 赵灼将头闷在我衣里。一如当年离别时,抵得那么紧。 “所以不会忘的。” 出游那日,我起得很早。赵灼还未醒,我去后殿外的一处角落里等待。少顷,就等到了苏敛。 因为昨日我放消息回去,病情又有反复,可能需要再压一碗药,否则游玩易撑不住,劳烦他安排。于是此刻,他就板着脸,翻过重重宫墙悄悄来了。 我坐在花台边抱着药壶慢慢抿,苏敛负手俯视我,表达不满:“你的生辰,你依着他陪他去玩,什么道理。” 我道:“一个由头罢了。生辰又不是个多么特别的日子,算不得要紧。” 苏敛:“确是个好理由,能让你上赶着送死。” 药是刚熬的,估计才出太医院就拿我这来,还有些烫。我略顿一顿,道:“我想,许是因平日聚少离多,我偶尔才进宫作伴,陛下方起了一些……不满,要跟我闹。他是个孩子脾性,我该好生陪他几日,叫他放心。” 苏敛深深吸气,叹息,不再理我。 药凉了一些,不再烫嘴,我也就继续喝药。 “你的陛下,或许远没你想的这么简单。”苏敛吟思许久,忽然道,“孩子脾性,仅凭一条衣带诏,他穿不起这么多朝臣。一干人等,早有勾连。” 我心中一怔。一时恍惚,耳边连他的声音也渺了些。 “所以,我还是建议你,少心存侥幸往南墙上撞,先下手为强。”苏敛道,“晓得你要作死,我已沿路部防,百密无疏,但刀剑终究无眼。你身体又这么差,万一意外没能躲过……你我之间的债,我还能去找谁要。” 也不知是否听错,他从未对我有过好话,今日却难得柔软。 我垂目答:“那不是正合你意。” 苏敛隐约咬牙,仿佛将不多的柔软咽碎了:“我是要杀你,但非现在。” 我尽力宽慰:“若还是遇上,也别太担心。我是体病,又非动弹不得的老壳子,刀山火海里出来的,该躲的,不至于躲不了。我的命只能留给你拿,我相信你,只要你想护,任何情形都能护得好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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