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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夜疏点点头道:“多谢你。” 至此,这段不知怎的浮现上来的前世记忆,总算在两人相拥的时刻,凝为了一个长久瞬间。仿佛是世间最为岁月静好的幸福。 回忆远去,白光大盛。 我才终于睁起了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身周也是熟悉的温软。这是我在府中自己的床榻。许多时日没有回来睡这,体肤所感,真是分外亲切。 床畔坐着个人。 是苏敛坐在我身侧,正望着我。他眼底有些水色,眼圈也有一些红。 他颤抖的手中,正搁着一卷寻夜的仙书。 安宁 初醒起身,头还有些昏,眼前也花。我一时没能撑坐稳妥,险些又栽下去。幸而苏敛眼疾手快,一手将我稳稳接住,再慢慢放下。 我耐了会,等那阵眩晕渐渐消退,才勉强提了半口气,慢慢问:“苏敛,这次,我睡了几日?” 苏敛望了眼窗外。我顺着看过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正是黄昏。 他答:“两日八个时辰。” 我苦笑:“居然比上次还少。吐一车的血,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竟还能醒,也没觉什么不舒服。” 苏敛不应我这句话,他只是用那样泛红的、眼底尽是血丝的眼睛瞅着我,呼吸又促两分。 我默然少顷,猜测:“……或许,还是有过凶险,让你担心了。” 苏敛道:“挪下车后,我才发觉你身后本不算大的伤口血流不止,太医看时,脸色骇得煞白。之后七八个太医一同救治,勉强止血,才缓下你此次发病。可他们说,你体亏太多,能醒才能接着续命;若,三日内不能醒……” 后面的他没讲。他嗓音已微微哽咽,出不了口。 我垂下目:“什么几日内醒不过来,必将凶多吉少的……这话我都听过五六遍了。太医胆小,怕生万一祸及性命,总是这套话术。” 苏敛俯身,手臂重重支在我枕侧,将我整个人笼在下方,静静盯着我。这像是一个警告的姿态,又像一种怪异的保护,想把我困在床角方寸里,免得给黑白无常之类的东西抢走。 “沈世寻,”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在跟你斗嘴,开玩笑。” 我别开目光轻声:“但我到底是挺过来了,你已可安心,无须忧虑了。” 苏敛的另一只手仍攥着仙书,捏在胸前。这只手连同书,此刻都在不停地发抖。 他的手在刀锋上走了一辈子,从来不应该如此颤抖。 “……我在你床边守过一天一夜后,你的状态不再平稳,呼吸开始虚弱,太医摸到脉搏,也说细若游丝。”他一字字说,“太医们本想紧急喂人参水给你吊一吊,可喂多少吐多少,进不去。左右都毫无办法。我握着你手,掌心都在渐渐发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这个。” 他将这卷仙书搁在我胸前,郑重放下,目光依旧定在我脸上,一丝也不移:“这件东西,你曾说问题很大;我亦听闻寻夜入宫,与你不欢而散。可当时、当时……手边除却它,我没有任何别的法子了。” 我恍然。 苏敛关切问:“所以这仙书还是有用,是么?” 我微微点头:“多半是。” “你梦中可有又看见什么?是否不喜?” 我停了停,简单叙述,如实告知。最后略作考量,觉得对苏敛把话说干净是可以的,他毕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便交待道:“这书生记忆,乃寻夜刻意渡与我。那日他进宫会见,据他所言,书生柳夜疏便是我的前世。彼时他向我剖白,我实觉惊世骇俗,这才不欢而散。” 苏敛肉眼可见地僵怔了一瞬。 我犹怕他不明白,又强调了一句:“就是……前世姻缘,他想重续。” 苏敛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就沙哑许多:“确实……惊世骇俗。”目光凝了许久,才缓声,“那我用此物,岂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若回到寻夜欲冒犯我的那日,我记起这仙书,只会想将其扔出门去。哪怕我晓得许是里头藏了仙门法术,仙书关键时候,能救得了我的命,我也依然,不会想留着它。 可此刻,我凝着这卷帛书,凝了很久。 最终,我却听见自己道:“肉体凡胎,受仙人两世青睐,是我之幸。无论之后会打算如何,他实乃一片好意,依然是……好好收着吧。” 苏敛静默须臾,点头。他依然和上次那般,将仙书放至匣中,仔细收好。要交给外面的小厮拿出去时,我开口阻下:“就放在屋里吧,那边最高的柜上。” 苏敛顿了顿,照做。 他又吩咐管家去备膳熬药,然后回到我身边来,替我喂了两口水。这些都做完了,他才对着我微微张嘴,似是想问,却还是咽了回去。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事太过显然,我明白他揣着多少疑惑。 他想知道宫里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晓得那支簪子是怎么扎进我后心的,想弄明白那个人是怎么下的手。 只是他问不出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一直在犹豫。 我知道他在等我自己说。 可那些事情,不等讲出来,光是回想,就很累了。 “住在宫里这些日子,”我低垂下眸,“挺没意思的。” 苏敛目光顿了一下。似觉出乎意料。 一瞬之后,他便嗯一声:“一切以你体会为主,若没意思……就算了。” “嗯。”我点头,仰面靠在枕上,望着帐顶空空荡荡的一片,“所以我打算……不再理会朝政。这次将听太医的话,好好休息。若是……我又犯傻,折腾自己的身子,苏敛,你照样管着我吧。” 会下意识说出这样的话,我自己都觉意外。但好像,我确实早就应当这么做了。 苏敛再嗯一声:“好。你躺着闭一会眼,待会药和晚膳便送来。你才醒,晚上只能喝粥,别嫌弃。” 我也轻轻答应,偏首将半边脸埋进枕中,又扯了扯被角,提至耳后的高度。如此虽显幼稚,却真是很舒服,和回来路上埋在苏敛怀里的感受,差不多。 此后几日,我便真的什么都不理会了。 一切由苏敛安排,让休息就休息,让吃饭就吃饭,什么都不挑。药苦也不皱眉,粥淡也不嫌味,太医来诊脉时小心翼翼地问我情形,我亦再不刻意隐瞒,痛或难受什么都明明白白地说,给他们去调整药方和治法。 我如此反应,理应在苏敛眼中瞧着是十分异常的。但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他虽有影卫事务,依然每日都准时来到我床畔服侍我,将我从榻上捞起来坐一会儿,陪我在院里走走。忙完了,再离开。过两个时辰下次用药,他又准时出现。倒像把我当成个瘫人了。 这日匙子递到面前,我说:“苏敛,便是我真瘫了,些许小事也自有侍从来管。你把下人安排妥帖就够了,影卫署离家两刻钟的路,何必每天来回跑。” 苏敛瞅着我:“你让我管的。我不仔细些,谁知道你会不会把药倒花盆里,枕头下藏奏疏偷偷看。” 我叹气:“这说得我像是个爱逃学塾的小童。” 苏敛道:“药到底喝不喝,不喝我开你脑门灌。” 实在躲不过,我赶忙将匙子抿过去,苦得五官移位,也乖乖喝。 太傅府放出了休养风声,短时间内,朝政各部尚能自行处理,但朝堂,并不会因为我躺着就安静下来。 过了几日便有消息,本太傅久不视事,朝上觉得奇怪,已有异动。有臣子开始试探着递奏疏,紧接着,族中也来人了。 沈氏几个要紧子弟来了,恭恭敬敬向门房请求,说应大夫人之命,求见太傅大人,有事相商。彼时我正在喝药,苦得眉心打结。 苏敛站在一旁,看我把药碗放下,才问:“你们族里的大夫人都派人来了。你这样,沈家恐怕担心得紧,见不见?” 我下意识想点头开口。可话到嘴边,还是停住。 苏敛道:“若想见,我去给你安排。只要别聊太久,不伤身体。” 我低下头,手指敲着药碗思索道:“罢了,还是不见。以你我关系,让你接触我的族人……去替我打理这些事,不好。” 苏敛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你自己都这样,还有心思顾虑这个。” 我抬起头,认认真真道:“是呀,你也清楚,在我这,你的任务只能有保护我。别的都不需要,更不能做。” 苏敛看着我好一会,目光别向他处,冷冷道:“还有哪天看你看腻了,就杀了你。” 我听罢便笑出声来,而苏敛越发面无表情,满脸冷硬,棱角分明。 “对。”我说,“那等哪日,你打算给我药里下毒的时候,记得聪明一点,不要像现在这般先给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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