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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里是一件软甲。质地细密乌沉,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只瞧一眼,便知绝非普通护具,打造这一件出来,怕不知费了有心人多少心思。 “首领担心万一,专为太傅大人准备的。”十方双手捧起软甲,恭敬地递过来,“此甲刀剑不入,还请大人穿上。” 我接过软甲,果是颇有重量,实打实用的精钢。正懵,怀里的赵灼扭了扭,找着机会就讥讽我:“沈世寻,我细细想,没觉得我误会了你那鹰犬的意图。你以为呢?唉,你可真是,叫国师知道,不得将你大卸八块。” 我略想了想道:“陛下,抬手。” 赵灼问:“干嘛?” 我说:“您是陛下,自当以您安危为先。臣为您穿上。” 十方一惊,赵灼也变了脸色,咬牙道:“我怎么觉得你在故意报复我,阴阳怪气的。” 我懒得理他,径直抄起他一只手臂,套了半拉上去。他一下子肩膀都绷紧了,像有些受惊,却一点都没阻止我,反而由着我左拉右拽,给他套完。 彻底穿上后,赵灼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软甲,看了片刻,又抬起头来幽幽地望我,眼睛盈着亮,嘴唇微启,没说什么。 “臣用不着。”我说,将软甲的前襟拢了拢,系好带子,“陛下还是天子,至少现在,比臣金贵。” 赵灼垂眸,长睫微微一颤:“有点沉,我快动不了了。” 我温声说:“重甲效果才好。臣驭马,无须陛下做什么。陛下只需坐稳,挨紧臣就可以了。” 这次,他没再推开我,或讽刺我,或用那些淬了毒的句子扎我,气鼓鼓地讲“谁要你的东西”。他乖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让我把那件软甲系好,把每一根带子都系得妥帖了。 十方在一旁看着,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翻身跨上自己的马匹。 他说:“其他影卫留下了标识,提醒太傅大人走东边这条小路。虽说较陡,然径直下山,看时间,差不多便能和首领带的兵马遇上。到时候就安全了。” 我颔首,两手环住赵灼,扯马缰转向:“听你的。出发。” 十方所指的小路果然陡。说是路,其实不过是山石间一条勉强能行的缝隙,两侧荆棘丛生,枝条横斜,时不时刮过马腹,沙沙作响。 赵灼伏在马背上,脸埋进马鬃里,缩得很低。荆棘从头顶扫过去,有一枝刮过了他的发。 我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控缰,替他挡开那些来不及躲的枝条,衣袖被勾破几处,手腕上也划出几道细细的血痕,但顾不上了。 避着光亮之处,行过约半个时辰,十方在前面道:“陛下、太傅大人再忍一忍,这一片快出去了。” 赵灼闷闷地哼一声,算是应。他骑马实不适应,身子在马背上颠得厉害,我收紧手臂,将他箍得更稳些,让他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可惜并不如昔日床帏之间、肌肤熨贴时那般温暖,沉甸甸的软甲,触之唯有冰凉。 我轻声说:“回去以后,臣找个机会,亲自教陛下骑马。” “到时候,还是这么坐一匹马上教吗?”他的声音闷闷,从马鬃里传出来,仿佛带着一丝赌气。 “差不多。”我说,“先要教陛下稳住别吐。” 赵灼冷笑一声:“那太傅得小心点。小心贴得太近,我不留神又突发奇想,想给你一刀了。” 我无奈:“到时候,臣一定会记得,把陛下身上这件软甲自己穿上。” 赵灼道:“我恨你。” 我回应:“臣知道的。” 赵灼不再理我,彼此无话。 继续前行,马蹄踩在碎石上,哒哒地响。夜风钻过树缝,拂过身侧,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天色似乎暗了一些,我仰头望天,后半夜西悬的月已隐于云层,只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 十方在前面又提醒一声:“快了,再坚持一下!冲出灌丛再跑五里路,就能下山!” 我收紧手臂,将赵灼往怀里拢了拢:“陛下,颠也忍着,待会臣要快马加鞭了。” 赵灼勉力点头,越发伏低捏紧。他总算是难得地乖一回。 冲出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开阔坦路,直连山下。远处天边,隐约有一片黑影在移动,旌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应该是军队。是苏敛。 快安全了。 我心头一松,一口气刚到喉咙口,然而未行几步,耳侧啸响,一支冷箭倏然擦身而过! 未及反应,紧接着又是一箭。这一箭更快,我听见怀里的赵灼闷哼一声,似乎吃痛。他身子猛地一僵,没能再在马上稳住,整个人往前栽,又被我手臂捞住,才没摔下去。 他这情形太过骇人,我惊道:“赵灼?!” 赵灼趴伏着,一只手攥着马鬃,另一只手捂住腰间,肩膀颤抖,呼吸急促。 我心下猛沉,连忙去摸:“伤哪了?我看看!” 我颤手去探他的腰,指腹触到软甲的表面,找了一圈,却没有摸到湿黏。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留下的印子。 “没、没受伤……”赵灼哆哆嗦嗦应答,“腰上被箭震了一下……但软甲挡住了……” 我微微闭目缓着气息,控稳缰绳。 一波箭雨躲过,身后传来密急的马蹄声,愈来愈近。有人在高喊,喊声清清楚楚。 “——拿东玄皇帝、太傅项上人头者,封千户!活捉者,封万户!兄弟们,放箭!” 闻言,十方即刻扯缰绳慢至我身后,拔出剑来:“太傅大人,你们先走,属下可以替你们挡一挡!” “回来!挡不了,不如一起跑快些!”我转头吼他,又把赵灼往怀里一摁,“你也闭眼!抓稳了!” 赵灼颔首,死死埋头,字字照做。 我大挥马鞭,缰绳一扯,马匹仰天嘶鸣,便以更快的速度,风驰电掣般向前奔出去。四周瞬间风响如鼓,我可以说是将身下这匹马催到了极致。 身后马蹄声紧咬不放,箭矢一支又一支从耳畔飞过,有的偏了,有的擦着马臀飞过去,扎进路边野草。 赵灼一丝也不动,整个人缩得很低。他再没有跟我闹不会骑马,或颠得太抖。 我们明明说,回去以后便分开了,可现在,他还是愿意全然地依靠我。 仿佛和很久之前,掖庭之中,那个乞求我带他出去看看的少年,此情与彼景,并无什么区别。 总是阴差阳错。 若没有过那次误会,就好了。 回去以后,还是要分开吗? 或者,再想一想吧。回去以后……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的马蹄声渐远,喊声也远了。山路在前面拐了个弯。我策马转过去,身后那片沉沉的、追了我们一路的黑暗,终于被甩在几乎看不见的地方。 山脚下,原本天边一线,数千禁军的身影,已能望见轮廓。 怀中赵灼动了动,缓慢地直起身,睁开眼,回过头,仿佛隔世迷茫:“……冲过去了?” 他唇色惨白,应是方才咬了一路;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我还要观察前方路况,不好分神回应,便试着牵动唇角,想对他笑一下。 猛然间,后背重重一沉。 似有什么东西钉入骨肉,剧痛如裂。 离 背后这一箭遭得突然,我一时没稳住,微向前倾了倾。幸而及时撑住了,没有将身前的人一道甩下马,慢慢咬着牙,把那一下颠簸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已十分小心,没产生多少动静,赵灼还是有所察觉了,别过头,声音带着一丝警觉:“沈世寻?” 我腾出手轻描了一描他的脸廓:“……没事。坐稳了。” 提起力气再度驱马时,我侧首看了一眼紧随身后的十方。他正神色惊恐地半张开口,似想说些什么。我一摇头,往前一甩马鞭,示意他不必多管,跟上就是。 追兵仍然在后,此时一刻都停不得;若停下来顾我的箭伤,赵灼被西秦抓去,怕是连个拿城池去赎他的人都没有了。 马蹄顿挫,时时磕人,我却没有觉到背后有多么地疼。只有愈来愈广的凉意逐渐扩开,整个背脊都似乎被敷了一层寒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夺走那里的知觉。 我记得之前那支箭,矢头泛绿,显然淬毒。 四肢有些僵硬,缰绳和马鞭都快要握不稳。手指像被冻住了,弯不得,也攥不紧。我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赵灼的手裹进掌心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赵灼。” 寒风呼啸,依稀还有烟火冲天的声音,也不知我的话,他能不能听见。 他微微侧首,话中难掩兴奋:“沈世寻你看!前面就是援军了,烟火信号是他们放的!” 胸前贴着他后背冰凉的甲面,时不时又被磕一下。手指已经没有知觉,我竭力提着最后的力气握着他的手,说:“嗯……后面的追兵也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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