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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敛并未回应。他又沉默了很久。 那影卫向周围使眼色,几人接下,便打算近前,去帮忙搬抬。然而他们刚踏出半步时,苏敛却深吸一口凉气,忽然开口了。 “……我确有办法,可以试试。”他勉力抑住心腔里翻涌的东西,勉力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定定说,“陛下,请你到一边去,把太傅大人交给我……不要挡路。” 悔恨 从没有人听说过,沈世寻的影卫长还懂医术。 左右近卫,他们都曾跟着沈太傅从血里杀出来。当年行军之时,身为先锋的苏首领身上但凡有一点伤,都是太傅大人唤入帅帐里,将人放在自己最舒适的软榻上,又命最好的军医前来配合,亲手处置和包扎的。 于他们而言,他们见过太傅大人眉目和善、兼修岐黄,但苏首领,一直都是杀人的刀。 色泽奇异的帛卷展开,流光浮现。随着苏首领跪在沈太傅身侧,小心翼翼放上这奇异的帛书,快速轻念其上生涩复杂的经文,无数光华竟开始如泉水一般,奔涌进了沈太傅的身体。 这场景太过惊世骇俗,四周禁卫无一不瞠目而立,僵在原处。 赵灼坐在一角边缘,他看在眼中,也彻底愣住了。 他几乎忘记腿上断骨的疼痛,痴痴然又往回爬了两寸,但又谨小慎微地,停住,只是两寸。他想看清这样做沈世寻能不能好,又怕极了,怕如若靠的太近,连这样的机会,都会前功尽弃。 他看着,被光华晃得目眩,都不敢眨眼,连呼吸都不敢重。 不知道过去多久。 帛书上字并不多,苏敛读念七八遍后,稍稍停下来。书上彩芒仍旧,好像是某种法术被启动了,仍在自行继续。伴着一缕缕悠远渺茫、不似凡音的轻响,光华依然在持续地融入着,掠动沈世寻的长睫,试图唤醒。 虽尚无反应,但现在这模样,总也像是起了效。 没有任何别的办法。看起来能做的,唯有等待了。 苏敛坐直身,回过头,目中浸寒,无半点敬意,也无半分柔和。 “陛下可是在奇怪,此乃何物。” 赵灼怔怔张口:“我……不知道。” “在您第一次,纠集乱臣与刺客,要取他性命的同时,仙山上那位你最讨厌的人,你气恨在谣传谶言、讲你无帝王之相的人,”苏敛往北边望了一眼,“寻夜,他关心到了沈世寻的身体不好,特意送来这份仙书。” 赵灼瞳眸一缩。 苏敛重重吐息,缓缓道:“这个东西,是他特制的,是特意做成……让寻常凡人,也能调用其中仙力的。有了它之后,很长一段时日里,沈世寻喝药少了,不咳血了,肺腑里经年难愈的痨症,竟也再未犯过。” 赵灼惊了惊,往前爬近一寸,指尖胡乱地抓进泥地里:“等等,什么是他……咳血?……痨症?” 苏敛闻言微顿,反应过来后,掩面苦笑:“我忘了,他连喝药都背着你,尊贵的天子,您从来不晓得这些。您只看得见他光鲜亮丽,把持朝政,打压你的势力,不肯归还你应有的权柄。” “当年,沈世寻在行军途中突患时疫,病得快死。好不容易救过来,可他忽视医师三令五申休养数月的要求,丝毫不等休息,便继续领兵为帅,两月连克十七城,拿下整个甘州,震慑天下诸侯。那时他那等威名,你应该听说过。” 赵灼竭力持住颤抖的唇,回应:“我……听说过。” “可结果其实是,他整个身子都垮了,医师断言,余命已不足十载。”苏敛抬手,抚了抚面前人在仙光中依旧了无生气的苍白面颊,轻声问,“陛下,请您猜猜,他为何要如此?当真是发了疯,连命都不要,也想去权倾天下?” 问到此处,赵灼隐隐约约,已经摸到一丝缘由。 但他的唇齿颤得太厉害,泪水流尽后的喉咙太干涸。喉头滞涩,他答不出了。 “……陛下,他知道你在受苦。他想早一日攻进永都,将你救出来。” “还记得么?他终于接到您时,带您做的第一件事是……吃顿饱饭,睡个好觉。换一身干净衣服,让太医仔细把脉,看您有没有生病。” “您想想这些,扪心自问,您心里面,难道真的在觉得……沈世寻,一切的目的,最终是为了,夺走您的皇位吗?” 恍惚与混乱逐渐消退,不知怎的,赵灼忽然能真正感觉到,腿上断掉的骨头有多痛了。 痛意顺着经脉攀爬,入脏腑,入心,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撕裂开了。 “我……” 他张着嘴,却怎么都发不出完整的字句:“我……我!……” 腿好疼,喘不上气,连哭也哭不出来。 被血红恨意蒙蔽双眼,不自觉地,便将本应比恨更多的爱忽视了。 他明明经常见到沈世寻在“风寒”,背过他的身去咳嗽。可他从没问过一句“你冷不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龙椅上,握紧扶手,心里面翻来覆去地恨。 恨这个人为什么还不还政;恨群臣的眼为什么总先落在那袭绯袍;恨自己明明是最先者,十几岁就付出所有,为什么却只像这个人命里的一道浅痕,连一个下属、一个天上莫名其妙掉下来的“神仙”,都总能排在他前面。那些人居然可以每时每刻都在这个人身边,谈笑风生,亲密无间。他们全都不需要像他一样,低声下气地去乞求,为了见上一眼、相伴一天,十几日十几日地等待,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 他嫉恨疯了。 就这样一天天地……将沈世寻冲进那个破庙角落里找到他,一把将他拥住时,身上他渴求了四年的温暖,给忘了。 赵灼蜷在泥地里,干涸沙哑的嗓子发出的呜咽,难听得近乎破碎。流不出泪的眼睛,眼眶灼烫发痛,好像有什么比泪更热的东西在涌出来。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落下一滴鲜红。然后,整个视野都被这刺心的艳色浸染,模糊了。 “……我只是恨他……总不陪我……” “我想要他看看我,多陪陪我……至少……不要故意丢开我……去陪别人……” 苏敛手指下移,停在沈世寻仍旧平静的颈边,再度试测和等待:“他在慕容扬手下时,还算个正常人。起兵之后,就没有一天不跟我提到你,早上念一遍,睡前念一遍。连高烧不退的梦里,都还在念。听得我起茧子,满耳的黏腻和恶心。真叫我恨不得……” 他的手掌覆在沈世寻颈后,五指慢慢收拢。他用这个几乎半身倾覆在沈世寻身上的姿势,噙住泪光,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一把抢走他。” 仙书的光芒在消减,也许是其中那种属于仙神的玄妙力量,快要不够。 一旦连这都没有了,便会…… 不敢再深想那个可能,苏敛指尖一颤,开口沙哑:“……我真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抢他走。” “若我早点将沈世寻抢去,带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锁起来……便可以……” 可以当我们那些仇怨和过去,都是外面的事,与这一方天地,再无干系。你只是你,我只是我。 这样……你就再不会故意地、一次又一次地对我顾左右而言他。 就能好好地,看我一眼。 仙书的光芒依旧在变薄。那些曾经如泉水般奔涌的光华,此刻却如一条将尽的溪流,愈来愈断续。 苏敛没有去看那些光,他只是看着沈世寻的脸,那张仍然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他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不敢瞬目,不敢呼吸。 终于在彻底暗淡的瞬间,感觉到了。 沈世寻的颈侧,他指腹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微不可觉地动了一动。片刻,又是一下。 是脉搏。 手掌迅速向下寻觅,果然,沈世寻的胸口也在衣襟后极浅地起伏着。那起伏太轻,轻到像是风动,天还没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它在。 苏敛的手指猛地收紧,下一刻又骇得赶紧松开。他低头抵着面前人的额角,重重抽息,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活着。他活着。” 赵灼跪在原地,愣了一瞬。而后他猛地撑起身来,往前跪了一膝。他太急着想去看清了,可断骨处再度剧痛如裂,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这次,竟是一点都爬不动了。 “沈世寻……先生他活了对吗?!” 眼前痛得漆黑又泛红,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费力去呼喊,一只手的手指,还在尝试着够沈世寻腿边的衣角:“有救了是吗?他有救了是不是?!那,那,苏敛哥,你快点,送回洛都去,给他叫太医!不用管我!让太医院把全部太医都拨给他,就说是朕的命令……” 未等他言尽,苏敛已径直将沈世寻打横抱起,动作很轻,仔细得像是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半点手。而沈世寻的一片衣角,也随之从赵灼的指尖一掠而过,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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