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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你手发抖,也不会掉下来。比筷子好使。”赵灼顺势趴坐在我床沿,又眨眼睛,“先生尝尝。” 我估计我那病症,还是没有好的。 可不知怎的,赵灼这般将一盘吃食递到我眼前,我一点都没想拒绝。 炙肉入口,果是难得的鲜香,带着微微辛辣。我很久没用过觉得好吃的玩意,细嚼慢咽尝下两块,正要去扎第三块,那胃里的绞痛和翻涌,却又来了。 我捂着胸口,忙伏到一侧,满口的酸水和碎肉,又在地上呕了一滩,且呛咳不止,难看,难闻。 他的手在我后背慢抚,才渐渐缓过。我回神时,那缕鲜香也已从舌尖散去,纵还摆着热气腾腾的一盘,我也觉得,尝不到了。 我低头:“……臣还是这样,一副不正常的残废躯壳,辜负了陛下心意。” 赵灼一面招呼人来收拾,一面依旧蹲在我身畔,像安抚孩子一般,继续慢慢抚着我的后心:“不着急,休息休息再看。”他笑一笑,“且不瞒你说,其实你家尝这炙肉的仆从,全都吃吐了,跟你一样。” 我眉头一皱。 “他们说你自仙山上回来后,用膳就喜料重,否则尝不到味。我牢记在心,方才在出炉时猛一阵撒,”赵灼一手支在颚下,歪了歪头,“现在他们都吐完,大着舌头去灌清水了。而先生居然吃下了两个才犯呕,可见对先生而言,味道确实不错。” “……”我嘴角抽了两抽,好像感觉自己的舌头也有点大,“那陛下真是……烤了一条人人都会吃吐的羊腿,厨艺如神。不知陛下亲作的佳肴,自己有没有吃呢?” 赵灼眼神移向一旁。 我无奈:“您倒会躲。” 赵灼奉茶近前:“嗯,先生漱漱口吧。顺便让几个人进来稍微伺候一下,洗一把脸,伤口换药,可好?” 我心神微晃了两下,点点头。 下午,我依旧一人在床头坐着,待着。宁静的混沌里,一丝风也没有。 但那盘放凉的炙羊肉,我每过一会用竹签戳一块,竟慢慢地吃完了。 此后,赵灼的“若隐若现”,便开始现得更多、隐得更少。他哄着我用下更多正常的膳食,每日来时,也都带一丛不同的花,搁在床头,给我闻香。说春日至,阳光明媚,正满城花开。 手臂夹板撤去这天,我下了床,太医说可以多去外面看看,沐浴阳光,我便让支一张摇榻在院里,好晒太阳。 灰暗太久,我想去尽快感受色彩,尽快好起来。 赵灼会这样经常陪在我身边,显是抛下政务了。既然跟他说什么他都非要赖在这,我也该尝试,自己出一份力。哪怕用演,我也要叫他多放心些,少来行宫,以免误了天下。 晒太阳,便难免闲谈。 赵灼不谈任何大事,他与我聊城西的花鸟市,城东的美酒。郊外新开辟的草场,以及湖岸那头的灯火。 他给我讲很多美好的东西,说天下平定后,洛都百姓幸福的生活。 我听着这些,却只觉胸前压着石头似的闷痛。我知道他是好心,起初努力应着,可没过多久,竟是在愈来愈深的疲累中,犯了疾。 耳畔长鸣无声,眼前一阵似一阵地刺花,头脑也蓦地紧绷,钝痛无比。由上到下,由里到外,整个人的魂魄都在撕裂。 可能因为久未再犯,此次尤为强烈,我根本持不住一个假装无碍的模样。待我蜷住自己,把被撕开的自己一片片贴回来,勉力拼凑成型,背脊额头,已尽是凉汗。口中腥甜,嘴唇也咬破了。 吐息极浅,几不能入肺,身上还在不自觉地抖。 赵灼在眼前,紧张地抓着我手,耳边声音由远及近,我听见他的呼唤未停。沈世寻、太傅、先生……交替着乱喊。 大概是我渐渐清醒,瞳仁在凝聚,他在我视野中的重影消失后,呼唤就小了。 赵灼失声:“你……刚才……” 我不由得自嘲:“臣……本想让自己,更像快好起来的样子,给陛下看。不料……会犯起这个。” 赵灼下意识要去喊人,可能打算叫太医,但稍稍一滞,停顿片刻,他转回来了,依旧攥着我手,握过五指,坐在我身边。 “是……怎么难受的?”他声音极轻,没有第二人能听到,“先生愿意开口,跟我讲讲吗?” 我有些恍惚,张不开唇。 赵灼缓声:“这里只有我,没有旁人能听到。我保证,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讲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还是不得动。身子没能缓过来,哪里都是僵硬的。 赵灼停顿着等了等,在我肩边抚过:“嗯……若是先生不想说,便不说。这太阳也没意思,不想晒也不晒了,咱们不听那些臭太医的。我扶你回屋里,好不好?” 瞬目之时,眼底有一些酸了。 “近日臣的身上……总是在疼。” 我说出口了。 赵灼贴在我耳侧,声音像纱一般轻:“哪些地方?……都怎么疼的?” 我说:“时而是头,时而是肩,位置经常在变,抽痛和刺痛也不太固定。刚才,您与臣讲洛都的盛景时,疼就在压胸口,令臣觉得……快要窒息,几乎喘不过气。但臣想着,陛下是一片心意才与我讲这些,便打算听陛下一直说完,再……” “……再找个理由,送陛下走。悄悄自己忍几个时辰,等明日你来时,就只会看到我恢复一些了。” 赵灼眸光顿住,像是有些错愕。 “果然还是,难以理解吧。毕竟臣的脏腑太医早已看完,都说颇为康健,没有问题。”我扯面皮,笑一笑,“不过臣现在病症已过,又可以有点力气,和陛下说话。陛下还想聊什么呢?” 赵灼低头,将搭在我腰间的薄毯往上扯了几寸:“你的祖母,很想进来看你,给你做顿家里的饭。” 我道:“这样。” “但,我替先生回绝了。我告诉她,别担心,先生在这里养着,一切都很好,没出任何事。便是十年二十年,也住得。” 我微微点头:“多谢。就是却也不至于说,十年二十年……” 赵灼在我身侧坐直,一只手又搭上了我的发顶,指间穿过,顺着发丝,往下慢慢抚着。倏而提回来,一次又一次。 “我想告诉先生,不必急着好起来。哪怕慢到十年二十年,都没关系。”他慢慢开口,“累就休息,不想说话就不说,懒得笑就不笑。先生只需要好好待着,今天撑过今天,明天撑过明天,就可以。” 我顿了顿,愣怔答:“若是这样,我今后难看颓败的样子,会很多。” “先生的心里、身上,积攒了许多痛苦,一路走到今日,已经累了太久,”他抬起手掌,遮挡住我眼前的阳光,嗓音微哑,“该休息一下了。” “只要先生还需要我,没太嫌弃我,我都会一直在这……陪着你的。” 刺目的光,被他一挡,就扎不进眼里了。 我竟在这一时之间,难得生了两分困倦。上次入睡,在四天前。 我便抬手,轻捏住赵灼的衣袖:“劳烦陛下,扶臣进屋。” “……臣今日想睡个午觉。” —— 傍晚时分,太医所在的偏殿。 赵灼推门进去时,七八位太医正围案而坐,讨论沈太傅病情。 听见动静,众人抬头一看,慌忙起身,跪地叩首,皆呼陛下。 天子脚步向前,再向前。随这一步步,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前几次陛下找他们,哪回不是神色阴沉,杀意腾腾,仿佛下一句就要让推出午门斩首。 为保小命,十日以前,他们死马当活马医,资历最深的老太医一声令下,给太傅大人新猜了个病症。以至于这些天,一直都在用那新治法。但新法子多在于陛下自己的行动与言语,效果如何,他们很难明见。 而这一次,陛下居然径直登门,连召见都懒得召。 肯定是太傅大人那边,出了什么状况了。 他们一干人等,使唤陛下。若还不能让太傅大人好起来…… 满太医院及其全家亲眷,恐怕都有去午门逛逛的可能。 于是,谁也不敢抬头,出半口大气。 灯火摇曳中,陛下站了一会,似若有所思,片刻后继续前行,直至走到最年长的老太医面前。 然后,亲自伸手,俯身,托住最年长太医的肘弯,将他扶起。 “朕来替先生谢你。” 老太医错愕。 赵灼含笑:“多谢你,及时看出先生得的是郁症。今天,他午后回笼了一个午觉,睡得很安稳……现在都没醒。快三个时辰了,这很好。” 老太医回过神,微笑拱手:“臣没做什么,只是教了陛下,若真是郁症,该如何陪伴太傅大人而已……郁症之人,需要的不是药与催促,是得有人让他知道,他可以慢下来,得到倾听,得到理解。陛下仔细学习,又付诸实际,今有效果,功劳理应在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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