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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果然是听到了的。 也听进去了。 我坐在榻边,望着窗外那片白晃晃的天光,看了好一会儿。 我颔首,言好。劳你们回禀陛下,臣知道了。 遗憾 我仍住在宫里,依旧居在赵灼的寝殿。他的东西一概未动,都是先前模样,仿佛他不过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被朝臣请去了议政。可一连数日,我确实再未见过他回来。 唯有落在此处的奏疏,偶尔会有内侍出入,悄无声息地取走。 我便这么等着,过了三日。 他如此突如其来的回避,躲得坚决,不肯漏一丝消息。虽说留言在先,可他的情形我完全无从得知,若说我心中全不着急,那是假的。 我明白,这些天里,无论是我还是他,都刻意不去碰那事实。我要走了。 我们一同今朝有酒今朝醉,一日接一日地笑谈与欢愉。我们都装得这样好,仿佛这般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便真能过完一辈子。 可,结尾的时日就钉死在那里。我此生的寿数,注定要停在这一处。 我甚至,是知道总会停在这,才会由着自己纵情、陪他多行一程的。好令我这满手鲜血、沾满罪孽的一生,临了之前,能得份圆满。 早在去岁正月,我就开始等这一天了。 不知不觉,已至缘分尽头。既然尽了,多留的空隙,便一丝一毫也不会有,更不应有。 可是。 如若他看不开,该怎么办。 赵灼虽不肯透露,不过,说服宫中内侍,带我去远处瞧瞧他,也并不困难。 第五天夜里,我披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袍,没惊动太多人,只叫了一个内侍替我引路,沿着条细甬道,拐进御书房后一条侧道。 夜色深沉,御书房侧殿是窗外透出一片昏黄的灯色。我站在外头,悄然拨开一层薄薄的窗叶,往里望。 赵灼并未坐于他的龙案前,纵使那上面,都是厚厚的奏疏与竹简。我目光在殿中一番寻觅,才终于在一处柱下角落里,看到了他。 他只穿一双薄袜,一身内衫,就蜷坐在这片冰凉的地上,离温暖的银丝炭盆那么远。膝盖抵着胸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满脸都是泪水,满脸都是红的。眼眶红着,鼻尖泛红,耳垂也红得不正常。也不知他是不顾身子坐在这里,把脸都快冻坏了,还是泪流难止,哭了太久太久。 可这样难过,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是安静地流泪,隔一阵抬手抹一下,哭得足够了,抽噎之时,再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枚荷包,看颜色,是并蒂莲的那一枚。之前他曾说,觉得刺绣也别有意趣,为讨个乐子,闲暇之时,就绣起荷包来。但在我回到宫中与他一处后,反又再没见他绣过,仿佛,其实并不是那么地喜欢。 我时不时想起时,也曾觉得奇怪过。 此刻却……又拿出来了。 上面的花纹,还是只有几片断续的残瓣。仍是上回那个没绣完的模样。可他却如此爱惜。 我恍一恍,突然记起了,这是什么。 很久之前,久到快数不清日子的时候,那年我生辰,荷花开放的时节,我们去泛舟游湖,一路上买了不知道多少路边摊贩的小玩意。虽是为我庆生,但他可一点都没客气,都是他看见什么便要买什么,我出的钱。 其中有一样,他很喜欢、我也很喜欢的小玩意,便是一枚,并蒂莲的荷包。 可那天,也是衣带诏。 所有的小玩意,在收拾残局回去的时候,都扔在地上,始终没有捡起,扔掉,不要了。 我望见,赵灼把它攥在手心里,一遍遍地摩挲。 然后,他便又埋下头去,趴在了膝上,肩膀不住地颤抖耸动。 这次,我终于能够听见他的哭泣不再安静,在小声地呜咽。 到第七日早,我清晨醒时,赵灼便回来了。一睁开眼,就见他和衣与我一道躺在床榻外侧,不晓得这么靠躺了多久。 见我醒来,牵起眉眼,对着我笑。 “让先生久等,我回来啦。” 依然是少年般昳丽的面容,笑如朝阳,俏皮可爱,不带一丝泪色。 他什么都不肯让我瞧见。 我便也跟着他笑,表现出分离多日忽然一见欣喜,抬手抚了抚他发边:“陛下忙了好久,再过十天就是正月新年。臣还当陛下躲起来,就把臣忘了。” 赵灼主动拨下我手,搁在他脸侧,将下巴凑近,在我手心里乖巧地挨蹭:“怎会。我只是在考虑,如何跟先生道别最好。万不会将先生、与先生的约定抛之脑后的。” “那不知,陛下考虑得如何?”我用指节勾过他碎发,“任何想法,皆可。只要不耽误,臣都依着陛下。” 他眨眨眼睛,往我怀中一挤,胳膊搂过我后颈,道:“先生二十五岁生辰那年,说好了,要和我一起泛舟游湖,在湖上与先生同欢。可是后来,因为我行下愧对先生的事……却没能好好做成。” 我牵动唇角:“臣真的早就不在意了。何况臣知道,那时,陛下本欲停手的,是急功近利的臣子裹挟了陛下。” 乃至后头,其实细细回想,许多将我们扯远的纠葛,都只是源自于,相守太少罢了。 因爱故生怖,太过害怕,怕到心惊胆战的地步,才让外界轻易挑拨。 赵灼在我耳畔柔软地说着:“我希望先生走之前最后一件事,是同我一起,将那次未竟的生辰过完,可以吗?” 我道:“臣记得,那次洛水湖上,臣备了画舫,却因陛下任性非要坐小舟,没有用上。又因小舟前后透风,有船夫在侧,便更什么都没能做成。” 赵灼的发丝蹭着我颈侧,他比划嘟囔,仿佛只是安排一次寻常出游:“这次便乘一艘大大的画舫,宽阔些,有人伺候。如何?” 我想了想答:“那其实也并无多少意思,和宫里有何差别呢?还是一叶扁舟的好。不过这次便选个能遮风避雨的好舟,也不要船夫,臣与陛下撑船,往湖心深处赏荷杆子。” 赵灼一愣,听笑出声:“上次就看了一堆枯荷,这次怎么还是荷杆子。” 我无奈:“臣也没有办法。冬天么。” 赵灼乐呵呵地收束手臂,抱紧了我:“那就跟先生一起看荷杆子。最后一天……最后一次。” 三日之后,是个难得的晴天。 赵灼本想又弄一身舞衣,可究竟天寒,即使套在斗篷里头也不行,何况还坠金铃铛。为此,到底穿是不穿、这铃铛坠是不坠,出发之前他纠结得慌。 我苦笑着,花好一番说辞劝下,才总算让他换了寻常衣服。厚实的玄色锦袍,外头罩狐毛斗篷,瞧来一定不会冷着。 我们到了洛水湖的泊所,向船夫付了五倍租费,上了蓬舟。因不带船夫,他还花好一些时间教导我二人如何撑船,并在舟中放一面旗,说,若是撑不回来了,竖起此旗,他会来接。我们应下。 船夫走时还摇首嘟囔,头回见富贵人家游船非要自己划的,养尊处优惯了,能有那个力气吗?真是两个怪人。 我总不能解释,我们会在船上有些活动,不适合让人跟着。否则为何要付五倍的钱。 我解了绳,撑起一根长篙,把舟推离岸边。湖面结了一层薄冰,船头碾上去,裂冰随着水波荡漾散开,去往四方。 赵灼也取了另一根竹篙,站在船头,学我的样子把篙插进水里。 却未料才撑几下,船就偏了方向,在原地打起转来。他急得两手一齐用力,反而让船头一歪,连他自己,都一个没站稳要往水里跌。 我哭笑不得,忙伸手拽他一把,才没叫他栽下。他扶住船沿,气喘吁吁,耳根羞红了一片,半天憋出一句:“这篙子怎么这样不听话……先生你别急,我休息片刻,再试试。” 我说:“陛下进蓬里休息吧,臣一人即可。” 赵灼惊怪:“先生怎么做得动这种粗活?我……呼呼,年纪小,耐累,还是我……” 我摇摇头,单手提竿,往后随意一支,船送出去一丈远。 赵灼话顿在半截,瞠目看我。 我笑一笑:“陛下忘了,臣可算个异士。” 赵灼到底是老实了,把斗篷拢紧,却没有进船篷,就乖乖巧巧,坐在我身侧。 我一竿一竿地撑,船便不再打转,慢慢地向前滑。冬日清晨无人荡湖,寒雾弥漫,远山近水都拢在灰白里。万籁俱寂,冰面渐裂,声音极轻。 渐渐地,便进了湖心那一大片枯荷丛中。 赵灼靠在船舷边,伸手拨弄最近的一根枯荷,又扯下一个干瘪的莲蓬。玩得足够,他收回手,望着眼前枯黄,叹了口气:“上次好歹还有几片枯荷叶搭在水上,这回,却连片叶子都没了,真就只剩这么些杆子,光秃秃的。” 我说:“陛下不是一开始就知,只有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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