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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里似凝着团雾,把神识都圈住。我只能手中胡乱比划,想起什么,便说什么:“大半年前,那个……萧拾奴,你晓得罢。彼时赵灼跟我闹着别扭,胡思乱想,以为我心里没他,就给我找个新人。在他一来二去的撮合下,那个萧拾奴,真喜欢我了。赖在洛都好久,赶都赶不走……” “……” “我曾与他约定,品尝美酒。后来,我不再理会他后,有段时间,他却总到我府门外站着,给我带的,便是一百坛霜华春里的,其中一坛……再往后头,他离开洛都,回西秦,也是一直不肯改心,给我传密信,将西秦行军查探得清清楚楚……” “……” 我正欲将最后这碗饮尽,哐当一声裂响,酒碗莫名其妙被苏敛拍到地上,碎成一地。 我皱眉,想去捡,眼前却是花的,指尖怎么都够不着,更晕乎得很,直不住身。只能半歪半斜地趴回竹案上,用模糊的眼睛努力盯他,表达我的不满:“你说千金难买,怎么突然砸桌子摔碗,如此浪费……” 人已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瞅我。我辨不清苏敛的神情,片刻后,却听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他伸出指尖来,到我颈侧,将半散的斗篷往中间仔细压了压。 我低头一瞧,那大上不止一圈的左衽素衣,衣襟不知何时,又松散了,漏出心口前好宽阔的一片白。我全没察觉。可能是酒入肠后如烧烈火,令我感觉不到寒凉。 简直是兔入鹰口。我缩身压紧斗篷,把该藏的都藏了,半蜷半靠:“我看你就是很想……那绝对不行。士可杀,不可……辱。” 我听见苏敛失笑:“你这话说得很对。你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天光昏暗,暮色四合。 我恍了恍,明白过来:“哦,你打算动手……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早点。我以为,总得拖到明日的寅时卯时。要……怎么做?从哪里入剑?” “用最便宜你的方式。”苏敛说,“一剑削掉你的脑袋。” 我怔过一瞬,点了点头。 苏敛又道:“但你此刻还是太清醒了些,光靠酒,不够。我这另有一瓶蒙汗药,沈世寻,你且先喝了它罢。” 一个小瓷瓶放到我面前。可能有气,他用的力气较大,一放下便没立稳乱滚,骨碌碌滚到我脸边,贴来一丝冰凉。 颈上一刀转眼就过了,其实我觉得,并无必要。可总要为苏敛的心神着想,他希望我无知无觉,毫无痛苦。 于是拿过,拨开塞子,仰头灌了下去。 没有味道,入喉清凉,尝不出什么。不过过几息,那阵凉意便在身体里弥散,渐渐外漫到四肢百骸。很快,视线里,竹案、酒碗,身边苏敛那个模糊的轮廓,都像被水浸过一样,越发晕开。 放下瓷瓶,我强撑着仅剩的清醒,用剩下的那一点力气,摸索着,解开颈间的斗篷系带,让那圈碍事毛边滑下肩头。又抬手勾了勾散落在后的头发,将它们尽数拨到肩前去,露出完整的后颈。 终究是冬天,没了遮挡,夜风一吹,脖颈上那截皮肤受寒,不由哆嗦。却没什么,反正也冷不了太久。 我俯身,将脸搁上竹案,就当这是斩首的木桩。 最后,再把衣襟扯开些,以保证毫无遮挡,对着苏敛的方向笑一笑:“好了。你动手吧。” 远行 苏敛的回应十分平和:“嗯,你先闭眼,睡一会吧。” 是该睡着,至少做出睡着的模样。剩下的事,都由他来,不归我管了。 我闭上双眼。案面硌着脸颊,有些冰凉。 四周一时无风,很静,只听见炭火偶尔爆开一声,和苏敛的呼吸。他挪了挪两步,我感觉到,有一丝暖意,搭上了我的后颈。 是他的指尖。十分温热,比夜风暖,比酒暖。 指腹带着一点薄茧,贴在我后颈的正中间。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颈骨最上端按了一下,似乎是在探什么位置。片刻后,才顺着这中间,一寸寸往下滑。 毕竟枭首也是个精细活,若不找准,断得不够干净,就很难看。 只是,我颈后肌肤鲜有被人这样碰,连赵灼都不曾感兴趣。平时衣领遮着、发丝盖着,如今忽然被这么细致地摸过来,那一点温度,便显格外分明。 不过蒙汗药在发作,神识亦在不停地往下昏沉,少顷,这触觉还是越发麻远。被他的指尖在颈后游走各处,也没再有什么感觉。 终于,苏敛的手指在一个浅浅的凹处,停住,拿开。四寂之中,在遥远的浓雾那头,我隐约听见,传来利剑从鞘中抽出时,那一声极轻的铮响。 再往后,意识被拽进深潭,在最后一丝轻微的嚓响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 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被药迷晕,还是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没有了。 不知过去多久,我竟恢复知觉。眼前白亮,慢慢睁开了双眼。 是竹椽的屋顶,缝隙里透进几线天光。 我不在阴曹地府的阎罗殿,不在十八层地狱刀山火海中。我在那间温暖的竹屋里。 屋角新摆的一只小火盆,炭烧得正旺;叶窗低垂,将寒风挡在外面。对面墙上是昨晚我穿过的深色斗篷,此刻被捋得整整齐齐,挂在竹钉上。 我将此情此景看着,醒神好一会,才能坐起身,低首自视。 身上依旧是那身左衽素衣,未曾动过。手边不远,另多了好几件叠好的其他衣物。 探向脖颈,光滑完好。不敢置信,手停在颈侧,多摸了两下。的确光滑完好,什么伤口都没有。 苏敛没有杀我。 他明明挖了坑,买了棺材,还专给我购下身上这件,供我入土时穿的衣服。 我挪下竹榻,赤脚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艳阳正好。竹亭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而那方直大坑,也已填上。 我愣怔着逛完一圈,重回屋内。因昨日饮酒太多又加蒙汗药,头颅实在是昏,还是躺回了床榻,去空看这竹屋屋顶。 苏敛没有杀我。早该想到会如此。即使将他逼到绝境,他又怎么会肯,对我下手。 顺着我的话好好配合,做出这许多戏码,都不过为着,再见我一面罢了。 可昨晚,意识的最后,是在颈后很近的地方,隐约听到一声嚓响。我还以为…… 正想着,却忽然发觉,自己身上新有的、唯一的异样。 头发变短了。从前过腰,日常起居须非常仔细地打理,否则将胡乱缠绕飘荡。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不在人世,它们便是寄思之一,所以,除非实在碍事,我甚少修剪。此事苏敛也知晓。 一觉醒来,而今已只至后胸,切口齐整。连扎束成髻,都有点勉强。 至于被剪去的一长截,此刻和苏敛的人一样,无影无踪。 我木然地挽着断发,勾到胸前,对着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昨晚在我颈后,用剑削去的,应该是这个。 又一恍惚中,我无意瞟见,那些堆叠的新衣里也有一缕黑。便坐起身去,拿了过来,将其抖开。 飘落在榻上的,是两缕头发。青丝一长一短,紧紧绞在一处,结成同心结,整整齐齐。 长的这缕,较为柔软,是我的,发尾还带着一丝我惯有的微卷;短的那一缕,粗硬些,偏棕,显而易见,是苏敛自己的。 他把我们两人一缕头发结在一处,专给我看,其他的,自己带走。 我盯着那缕结发看过很久,忽然看懂,便难以忍俊,捂着脸笑出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以发代颅,斩发便是斩我。用我的头发抵命,从此再无恩怨。 顺便,占我一个便宜。把那一桩桩旧债,都化作青丝一缕,缠在我身上,再也解不开了。 我不知苏敛去了哪里。他并未留下只字片语。但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这就是他最想让我们之间一场,停落的地方。之后,大约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离开竹屋后,我亦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出发了。 我真的考察起了民情,也真的记起了游记。 往北,过黄河,过燕山,去看大玄边境,草原莽莽黄沙漫漫;往南,翻秦岭,入川蜀,又乘船去往沿海。看了无数不同的风景,见了无数不同的人。 游记渐渐厚了,从十几张变成几十张,又从几十张变成上百张。 一年以后,在南方一处小城,一百二十两纹银见底,寸步再难行。这里天高皇帝远,没有沈家的产业,为挣往回走的路费,我以笔墨的本事,寄居在当地一诗书人家中。 家主无意间看见我的游记,觉得十分新鲜,便说要免费为我整理成卷。于是,我将其在竹简上重新誊了一遍,条目归类,增添按语。最后再求得多抄一份,打包成捆,送往驿站,寄去洛都,影卫署在街上的暗线店面里。 他们会交给赵灼。 他治理四方,一定很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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