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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令应声:“……嗯,好。奴婢这就吩咐宫人退开。” 宫人退去,殿门关闭,一切都暗了下来,只剩白烛与长明灯微弱跳动的火光。 我望着前面,这样的布置与场景,还是觉得,魂不在这。我跟这里,始终隔着什么。 我慢慢走近,到棺前,伸出手,搭上棺盖。 棺木冰凉,一丝温热都没有。指尖贴上去,寒意沿着手臂,锥入心里,竟有些痛。 我沿着棺盖缓缓触摸过去,摸到前端,那里大约是头的位置。便停住,把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抚了抚,一下又一下。 如从前,那无忧无虑的半年里,春宵苦短日高起,赵灼懒散不动,替他梳头时那样,掌心贴着他细软的长发,一绺一绺地将各处翘毛捋直,一样。 那时我还玩笑说,陛下现在就像只困猫儿,眼都睁不开。可猫儿都是自己为自己舐毛的,从不劳烦别的猫。 赵灼闻言,迷迷糊糊把一缕头发递到自己嘴边,舔了舔,就又趴回我怀里,伏在我膝上不肯动弹。 闭着眼,睫毛微颤,嘴里嘟囔着,先生且梳,梳完了我再睁眼舔一遍,但现在没梳完,我再睡会…… “阿灼,我梳好了。” 情不自禁道出话来,只是一眨眼,那从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就褪去了。 棺木漆面光滑,冰凉,怎么摸都摸不出一点温度。 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棺中躺着的根本不可能是赵灼。 他那么小,那么轻,又怎么会……睡在这么大的棺里呢? 摸着摸着,就过许久了。这一片棺木竟渐渐变得温热,像活过来一般。 外头远处有些吵嚷,转头瞧见透进来的日光,已近正落。我站在这发呆,该有近一个时辰。 本说是半个时辰内了结掉,却情不自禁看着,耽搁太久。可能再等等,有些人就要闯入,拉住我,跟我乱扯他的解释。毕竟我已出现,无我认同,那位置也很不容易坐稳。 仔细想想,我倒笑起自己来。没什么可耽搁的。在这发呆,伤感,怀念往昔的时日,反而扯远了。 他既已在那头,我也跟过去,不就马上能见到。 便退后一步,从肩上小包裹里摸出那个小瓷瓶。 黑色瓷瓶,瓶口用蜡封着。里头是我十年前行军初时,势力尚微,朝不保夕,为防万一,命人专配的一瓶药。医师以人头保证,必无色无味、毫无痛苦,发作只需半刻。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 我将蜡封捻开,没有犹豫,仰头喝下。 毕竟再犹豫就要被人追上。届时沈瑢一软禁,逼我活,逼我认他,我还得考虑杀他好还是不杀好,仇怨重要还是天下重要……多的事都来了。 未料一时间酸苦漫喉,呛得我险些呕个满地。我咽了又咽,坚强饮下,只漏了几滴。就是从漏的几滴看来,仿佛是绿的。再仔细瞧,瓷瓶口边角有个豁处。这十年来,可能内外透风。 我见之大惊,却不敢置信。居然真有些放坏。 幸而备了别的方式。便再掏兜,抽出一把冷光泠泠的匕首。不过我又一想,还是觉得这般太草率,乱七八糟倒在赵灼棺木旁,像什么样。 何况……我也想再看看他。 于是转身,去推棺盖,打算翻进棺里,搂着他,再自戕。 未料纹丝不动。 皇帝棺椁是该重些,然我也用了两分仙力去推,该不至如此才是。我定神细看一番,更是震骇。棺盖四角钉了四枚铁钉,因上漆与棺木同色,我才没第一时间注意到。 那必是有什么要掩藏,不肯为外人见。 兴许这里头,赵灼的死状极为凄惨。 我胸腔中气息滞了一滞,顿变火热起来。先前只是猜测有些人或动手脚,如今以铁钉掩藏尸首形态,便算将这猜测坐实。 怒极之下,手指抠上棺盖边沿,仙力加之其中,咯噔几响,铁钉尽数崩开。 那我更得不顾一切看清楚,重新考虑报仇之事。否则吾皇赵灼,岂非死不瞑目。 任何一处伤口,都要叫他百倍奉还。 我头顶一丛稻草,呆呆走出殿门时,发现周围宫人被清得一干二净,半个鬼影都不剩。而一个身影正风风火火冲到我面前,头戴冕冠,哗啦啦响。 沈瑢抓住我肩膀,哗啦啦响的垂珠几乎怼到我鼻尖,一脸急切和坚定:“堂兄!好不容易,绕几个大圈终于找到你了!你先听我讲,就算你要马上一刀扎死我你也得先听我讲完!你——”突然一噎,“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稻草……” 我抬目瞅着眼角边下垂的麦穗,怔怔说:“开棺力气用得太大,里面的稻草人,炸开了。” “……”沈瑢深吸一口气,替我摘掉这根草叶,笑道,“堂兄看见了也行。劳烦你稍安勿躁,听我解释……” 我本想继续呆呆地恭听,奈何胃中一阵翻涌,十分抽痛难捱,眼前发黑,不由躬了身。口齿间酸苦味泛上来,呕出几缕泡沫。 沈瑢见状震惊,扒着我急问:“怎怎这又怎么了堂兄?!” “仿佛有些,闹肚子……” 沈瑢微懵:“这,怎会?” 我撑半口气道:“因为我刚才……想给陛下陪葬,就……喝了瓶毒酒……” 沈瑢人都骇飞:“什么?!” 我被拖回府中,猛猛喂药,灌洗三日肠胃,又泄泻三日,终于像人。太医皆称真是奇迹。唯有我晓得,多半我是喝了一瓶浓稠的泔水。 这期间,沈瑢几度前来看望,单独相处时,才将他想解释的东西,一件件讲清楚了。 棺内是稻草人,赵灼没死。 早在数年之前,他就已在策划今日。一步步抬高沈家,权力外移,为沈家能接过天子权柄、改朝换代做准备。 当然一开始沈瑢不晓得。他只是觉得自己深受爱重,欲肝脑涂地。 一年之前,赵灼将他叫去身旁,说出这个打算时,他起初还以为势高盖主、被敲打了,极度愧疚而悲痛。放下官帽,咬手指写血书罪皆在己,就要一头撞死。之后也是决计不肯受。 赵灼将他磨了大半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慢慢讲下来。 然后是装病。为做得真,也为不被任何人包括太医发觉,上北边仙山找先前捡的那便宜修士尚轩明帮忙。尚轩明本又欲拒,赵灼与他说,自己不当皇帝,那他这一番在人间掺和留的因果也就一笔勾销了。尚轩明一合计,话又说回来,是这个理,答应下来。配的药是特制的人间药,能让赵灼日渐病重,最终无息假死。 但这个消息,成事之前,必须瞒着我。 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生很大的气,跑回来阻止的。 沈瑢说,陛下假死脱身的第一日就已出城,雇一辆马车,偷偷往淮阳去了。 待稍好些,刚能动弹,我亦即刻策马,星夜兼程,往回奔去。 这次往回,一路再没犯过郁症。只恨不能快些,再快些。换了快马,八日便进淮阳地界,第九日,我冲到了自己住的那个小镇。 镇子还是老样子。街面狭窄,几家铺子半开着门。有人看见我,远远地带笑招手。我想不及要答话,一路奔到底,没注意扬了他们一身沙尘。跑出去才应过来,那是我学生的父母。 拐进东南边的小巷,就是我的书塾。 我翻身下马,冲近前两步就险些摔了两跤。刚急上一级的石阶,便一顿,在微合的木门前站住了。 院里有声响。是孩子们起起落落的读书声,不算整齐,间或夹杂着一丝笑闹吵嚷,形同一窝刚出巢的雀儿。 而后,是另一个声音,柔和却坚定道:“怎么背书跳来跳去?难道先生在时给你们上课,也这样吗?那先生管你们可很劳累了。” 只这一句,我便几乎,不敢再眨眼。 一孩子道:“大师兄也是学子,我们都在一条蚂蚱上,大师兄会帮我们遮掩的。” 那少年声轻笑:“那叫一条绳上的蚂蚱。” 又是一个孩子糯糯道:“我们背好多遍啦!先生突然就跟人跑了,没有老师给我们解释,只背书,也弄不明白呢。大师兄讲一讲好不好?” “什么叫先生跟人跑了,你这小东西!……孔夫子此话的意思是,自己不喜欢的事,也莫要强加到别人身上。你们想一想,有没有这样的时候,自己不愿意被人取笑,却去取笑别人?……” “哇,原来是这样!” “大师兄好厉害……” 我听着那个声音,自己的呼吸停滞,都险些没觉察。 不知什么时候,马低头去啃墙根的青草,手中缰绳滑落,松了。 我一步步拾级走近,抬起发抖的手,将木门轻轻推开。 庭院内,学堂前,正绿得郁郁葱葱的银杏下,是一张长案,七八个孩子。孩子们乱七八糟地围坐着,一个个都仰着头,望着坐在他们最中间讲书的那个人。 那人没有冕冠,未着朝袍。靛蓝的麻衣外衫,长而软的发只用一根布带松松绑缚,垂一绺在颈边。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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