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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咳嗽两声,道:“学生自小体弱,总是比旁人慢上半拍。” “是么?”沈寒松上下打量他,“我倒是不觉得。黎公子那日攥起所谓‘内奸’手腕时,可是稳得很。” “是那位官人一时不察,这才为学生所趁。”李昭垂着眸道。 沈寒松将目光细细在他面皮逡巡,最后又停留在他前襟,道:“都湿透了,入客栈换身干净衣裳吧。免得染了风寒,怕是到放榜都爬不起来。” “劳少帅挂心。但学生的家便在附近,走几步就到,还是不麻烦——” 一只大手倏然扣住李昭手腕,不由分说将他往客栈内带去。李昭面色一变,怒声喝道:“少帅这是作甚!我可不是你手下军士犯人,不必听你差遣!” 沈寒松充耳不闻,强行将他拖拽至长柜前,冷冷道:“你们客栈的酒坛子险些砸死了人,连个洗沐更衣的地方都不给么?” “少帅言重了。”掌柜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小的这就命他人备好上房、热水与新衣,以供公子换洗。” “带路。” “沈寒松!”李昭奋力挣扎,咬牙道,“你放开我!” 沈寒松侧首望来,眸光如冰:“黎公子,我沈某想要办的事,可就从来没有办不成的。你确定要在这里与我拉拉扯扯,让我就地给你洗沐更衣?” “你就是个疯子!”李昭脱口而出。 沈寒松面色稍霁,放软语气道:“既然知道我是个疯子,还不照做?” 熟悉的愤懑郁结又涌上心头。李昭闭目深深呼吸数度,才勉力平静道:“那还请少帅放手,学生自己能走。” 沈寒松依言松手,侧身笑道:“黎公子,请。” 装潢精致的上房门外,两个步履声由远及近。 随着门扇吱呀一声打开,李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步履稍顿,侧首道:“多谢少帅,还请就此止步,容学生盥洗更衣。” “止步?”沈寒松嗤笑道,“黎公子还真是过河拆桥,不留情面啊。你我同为男子,有什么可怕的?” “瓜田李下,少帅心知肚明。”李昭道。 “看来黎公子对本少帅了解匪浅。”沈寒松凑近一步,在他耳畔低声道,“如此欲拒还迎,怕不是想要故意引本少帅注意吧?” “你!”李昭蓦然转首,怒声道,“沈寒松,我称你一声少帅,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否则你不良人这些所作所为,我便是叫你伥鬼也不为过!” “啧啧啧。”沈寒松上下打量着他,嫌弃道,“这便恼羞成怒了?你放心,本少帅对你这姿色平平的,便是脱光了向我求欢,我也不会——”他抬手把住对方高高扬起的手腕,冷笑道,“怎么?看来那日险些命丧刀下的记忆还不够清晰,黎公子想再重现一回不成?” “士可杀,不可辱!”李昭挣动手腕,眸中怒意勃发,“有种你便在此处斩了我,一了百了!” 沈寒松神色怔仲,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稍松了几分。下一刻,对方便摆脱桎梏入内,狠狠摔上房门。 抱臂看着杂役送入浴桶热水与新净衣物,又见房门重新关闭,拴上门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倚墙而立的沈寒松唇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冷笑。 愈是遮掩,便愈是可疑。 他的耳力极佳,可以听见一门之隔的房内,窸窣的衣服声响,随后是入水和水满而溢的声音,接着便是隐约的撩水之声。 他的脚步忽动,以迅雷之势飞跃而出,直奔窗扇,拔刀斩下! 轰然一响,木屑四裂。在对方仓促的遮掩动作中,他透过纷扬的尘屑,看见其遍布伤痕、水光淋漓的上半身,和胸前浑然一片、全然不同的伤疤。 无穷无尽的失望将他席卷。刹那间,他仿佛坠入冰冷窒息的海底。随后,对方的怒斥直入耳膜:“沈、寒、松!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回过神来,跃进窗扇,刀尖直指浴桶中人,一字一顿,声音冰冷:“你究竟是谁!” “我是黎照!”李昭满目通红,怒声道,“你擅闯私室,是何用意!” “我怀疑你冒名顶替旁人,意图扰乱秋闱秩序。还请你如实作答,莫要平白受皮肉之苦,或白白丢了性命!”沈寒松将刀锋迫近对方咽喉,冷声道。 “少帅此言可笑至极!我不是黎照还能是谁?有谁会费尽心机,冒充一个娼妓的儿子?!”李昭面容上尽是愤怒和屈辱,眸中隐隐泛起水光。 “那你这满身的伤疤又当如何解释!一个文弱书生,何来这累累伤痕!” 李昭颤抖着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娼妓之子,何来的这些伤痕,少帅难道不知么?为了攒够进京打点的银钱,为了能够逆天改命,我……什么都能做。” 沈寒松闻言一怔。 李昭自嘲一笑,又睁眼看他,道:“少帅而今可心满意足了?满口圣贤道德的书生,实则是一个在尘泥里摸爬滚打的腌臜之人……眼见我狼狈至此,少帅一定畅快得很吧?” 沈寒松将刀刃收回几寸,低声讷讷道:“抱歉,我——” 李昭蓦然起身,露出伤痕遍布的身体。他扯过一旁衣物匆忙掩住自己,低声道:“小人要更衣了。还请少帅稍作回避。” 沈寒松默然收刀入鞘,行至桌旁背身落座,再也一动不动。 邀约 “这……区区一扇窗户,少帅不必如此破费。”看到沈寒松拍在柜上的银锭,客栈的掌柜笑眯了眼,假意推辞道。 沈寒松刚要出言,余光却瞥见李昭已径自往堂外走去,只得略抱一拳以表歉意,转身快步跟上。 李昭走得很快,但毕竟是个“书生”,再快也快不过习武之人,故而还是让沈寒松轻而易举便追了上来。 他脚步一顿,蓦然转身:“身份已验,衣物已换。少帅还跟着小人作甚,笑话还没看够么?” 沈寒松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道:“黎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公子今日出门怕是忘了看黄历,险些命丧酒坛之下。身为维护百姓安定的不良人,本少帅自然责无旁贷,必须将公子完好无损地送进家门。” “我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你若对我身份依旧存疑,尽管派人来家中搜查便是!” “这怎么好?”沈寒松露出为难的神色,“公子可是贾尚书的得意门生,我怎好如此冒犯唐突?但若公子欲邀本少帅回府饮茶,本少帅倒是不介意——” “沈、寒、松,”李昭逼近一步,咬牙道,“你有完没完?你我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非要如此虚与委蛇?”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寒松道,“只是你与我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故而——” “那少帅当去寻那故人!”李昭冷冷道,“而非这般死皮赖脸,非要与我这低贱之人扯上些什么关系!” 闻言,沈寒松的面容也隐隐浮上怒意:“你这人怎的这般油盐不进?伸手也不打笑脸人。不知多少人盼我给几分好脸色,你倒好,仗着占些道理,便对我横眉冷对!” “少帅也知道我占着理!”李昭毫不退让,“是,我黎照是出身微贱,也有着腌臜过往。但而今我已是贾尚书门下学生,也再不会行那等龌龊勾当!我知道沈少帅惯常流连风月,勾勾手指头便有不知多少人自荐枕席,但这其中,绝不包括我黎照!我只想考取功名,以才报国!” “你既想以才报国,又何必非要与我不良人作对?与我们作对之人,上至高官下至平民,身首异处者比比皆是!若想施展抱负,便该安分守己,而不是狗拿耗子,掺和别人的事!” “秉持公平正义难道有错么?”李昭反问,“原来少帅也知晓不良人不过只是党同伐异的工具!少帅自己深陷泥淖无法自拔,还要旁人也跟着装聋作哑不成?这世间若无人敢对恶行发声,那大胤便终将走向穷途末路!” 沈寒松面色怔然,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我与少帅不是同路人,而今不是,也永远都不会是。少帅若想在谁人身上寻什么故人的影子,这也与我无关。只求少帅莫要再跟踪试探,我不过只是个娼妓之子,没有什么好深究的。老师对我寄予厚望,我也怀抱为民请命的情怀,与少帅所秉持利益至上背道而驰。你我是注定的敌人,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 说罢,李昭向对方俯身一揖,便转身大步离去。 沈寒松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策马来寻的不良人下马行礼,才唤醒了他的神思。 他从对方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本来是往大帅府行去。行至半途,他忽而调转马头,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树叶金黄,秋风萧瑟,京郊的层峦叠嶂映入眼帘。这本是让人心胸开阔的美景,却无法让沈寒松心底的郁结稍减半分。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在这无穷无尽的恶行之中。 只要不去想,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只要万事照办,就能获取不良帅的信任,有朝一日接触到对方最核心的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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