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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昭强压下哽咽之意,低声应道。 于是门外的脚步声远去。片刻后又有一脚步声渐近,接着是轻羽怯怯的声音:“少爷,你……” “区区风寒而已。”李昭道,“躺一躺便好了,不必随身照顾。” “那我去给您抓药。”轻羽道。 “嗯。” 于是最后一个脚步也远去了。李昭自门扇收回目光,落在幔帐顶上,神情恍惚。 窗扇轻响。他浑身一颤,连忙闭目假寐。 有平稳的脚步声行至床前,随后停驻不动。 难以抑制的热流自眼角滚落。李昭知道自己的伪装已一败涂地,却仍旧自欺欺人地不肯睁眼。 沈寒松有些吞吐的声音响起:“昨夜,是我,冲动……我,给你带了药膏,你记得用。” 李昭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半声难以自控的哽咽溢出喉间,又强自压抑而下。 “……至于么?”停顿片刻,沈寒松又道,“你又不是……没做过。” 李昭彻底癫狂地笑出声。他向内转身,将自己埋入锦枕,浑身不住颤抖。 “我给银子就是了。”沈寒松问,“你要多少?百两?千两?” 回应他的,只有李昭近乎呜咽的笑声。 莫名的烦郁自心底涌起。沈寒松把药瓶往床头一放,怒声道:“你怎么总是这样,敬酒不吃吃罚酒!柳巷最绝色的头牌不过也就是一夜千两,你这等平平姿色,百两都算抬举!又不是未经人事,装什么清高?!怎么,习惯了贾霂那根绣花针,旁人碰一碰都娇贵得不行?” “你可以滚么?”李昭停止了颤抖,轻声问。 “滚?”沈寒松攥住他的后领,强迫他仰首,“你有什么资格叫我滚?” 李昭脸上是未干的泪痕。他的眼神空洞,唇角却倏而扬起一抹淡笑。 心头莫名一慌,沈寒松冷硬续道:“我是担心你承受不住、下不了床,这才来看看!你莫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李昭不再应答,只重新闭眼,又是那副不抵抗、不回应的模样。 怒火与烦闷交织,沈寒松松手任人摔回枕上。他垂目看着那一动不动的人影,忽而攥住锦被一角,猛然掀开! 李昭霎时一颤,便要起身逃离。沈寒松一手死死按下他后颈,另一手拿起药瓶,喝道:“别动!否则上药时又伤了何处,我概不负责。” 手下的人静默下来,重新恢复了那副死人模样。 裈裤褪下,浑圆的丘峦映入眼帘。沈寒松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冷声道:“撅起来。” 那人毫无反应。 于是他只得亲自上手,手掌触到肌肤的一瞬间,可以感觉到对方不自主的退缩和战栗。他强忍着心头莫名难受替人摆好姿势,蘸取药膏,伸指探去。 这等给人上药的活计,他从来都没有做过。动作是极度生疏的,甚至会不小心碰到撕裂之处,可以看到对方隐忍的颤抖。 为了压下心头的异样,他开口骂道:“真是娇弱!也不知被这么多人睡过,怎么还这般容易受伤,难道回回都要上药不成?” 对方自然不答。 说到这里,他的心头涌起不忿来:“爷向来只碰清倌儿,像你这等腌臜货色,换作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论来倒是爷更吃亏,你还摆起谱来了。” 对方悄无声息。 他讨了个没趣也不再开口。涂抹毕,扯过锦被为人盖上,又将药瓶往床头一扔:“好了。一日三回,记得用。” 对方并不回话。 他眉头一蹙,重新拎起其后领,又看到了其紧闭的双目下新添的泪痕,不耐道:“哭哭哭,到底都在哭什么?!贾霂也真是可笑,倒还真吃你这一套,扮上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了。” 又有清泪无声滑落,添上两道水痕。 心中烦郁难消,他坐上床沿,一把将人提入怀中,生疏地拍抚着对方脊背,低声道:“我不会亏待了你。我说过,贾霂给的,我也能给。权势、财富……回京以后,我便遣人送千两黄金,到你府上。” 李昭倏然睁眼望来,眸中饱含讥诮笑意:“若我想要的,是不良人上下的命呢?” 沈寒松动作一顿,神情愕然。 “你给么?”李昭逼问。 “你……为什么,这么憎恶不良人?”沈寒松迟疑着问。 “为什么?”李昭冷笑,“不良人都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少帅难道不清楚么?” 沉默片刻,沈寒松低声道:“会的,但不是现在。” 李昭的眉头蹙紧了。他死死盯着沈寒松,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寒松放开他站起身,“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李昭不语,只满面狐疑,蹙眉凝视他。 沈寒松不再解释,只转身往窗扇走去:“别想了。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 言罢,纵身一跃,消失在窗扇之外。 贾尚书派来的,想是刑部最顶尖的那批刺探追踪高手。李昭“风寒”“痊愈”的那日,也正是贾霂收到情报之日。 众人又围坐桌旁,贾霂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李昭有些恍惚的脸,又重新落回卷宗上。 “百丰商号。”贾霂指尖点向卷宗上工整的小楷,沉声道,“是这些私盐的源头。” “我倒是有所耳闻。”周主事眉间微蹙,“这商号似乎在京畿道和关内道都有数个分号,经营些米面粮油的生意,看不出与私盐有什么关联。” 贾霂冷笑一声:“他们自是不敢明目张胆,这可是杀头重罪。” “区区一个商号,便有如此胆量?”周主事疑惑道,“灵州的盐监,又为何愿意同他们合作?” “这背后,定有靠山撑腰。”贾霂笃定道,“只要寻到百丰商号背后的人,此案便能迎刃而解。” “可小的们这段时日探查,并未发现百丰商号与什么官署有着暗中往来。”暗探道,“他们除了往盐监定期运送私盐以外,并无其他异动。” 贾霂的指尖在桌面轻叩,随即忽而停顿,斩钉截铁道:“倒查!查其私盐来处,是如何运入灵州,又是在何地出产。再潜入商号查他的账目!凡有官商勾结者,商号必留账目为把柄,以防兔死狗烹!” “可百丰商号分号遍布,当查哪处的账目?若逐一细细查来,怕是一年半载都不能得成,更会增加打草惊蛇的风险。”周主事蹙眉道。 “重点就查两处:灵州和京畿!他们若要灵州盐监配合,必会打点当地官署;而其背后撑腰之人,只能是来自于上一级官署,或是关内道节度使府、或是朝中重臣,因此京畿分号,必然留存痕迹!”贾霂转向暗探,嘱咐道,“就按这两个方向追查!切记隐匿行踪,万勿打草惊蛇!” “是!”暗探抱拳领命,躬身退下。 房内静谧下来,贾霂将目光收回,落在始终一言不发的李昭脸上,关切问道:“还有些不适么?” “……没有。”李昭回过神,强笑道,“大公子思虑周详,下官深感敬佩。” 贾霂低叹一声,垂下眼眸:“其实私盐探查,换谁前来,都会遵循这般流程。可最重要的,其实并非探案的过程。而是真相大白以后,需要有人勇于直言,揭破背后的黑暗。” 周主事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 “我来。”李昭平静的声音忽而响起。 “这……”贾霂满面忧虑,“你的仕途才刚刚开始,此事背后也不知是何人操纵,何必冒这样大的险?” “下官自入刑部始,甚至入科举考棚,或者更早之前,在先生教诲下诵读圣贤书始,”李昭目光坦然,神情坚定,“便早就立下了为民请命之志。下官自知人微言轻,或许不能驱散头顶阴云半片,但愿意成为那块引玉的砖,纵然粉身碎骨也不足惜。” 贾霂长叹一声,轻拍他的肩:“你放心,你的身后,是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是大胤律法,是公平正义。我等必会全力相护,不教你损伤一分一毫。” 李昭起身,拱手揖道:“下官,多谢大公子。” “不必谢我。”贾霂起身将他扶起,语重心长道,“你愿为正义献身,我们也愿做你坚实的后盾。这是相辅相成,而非谁施恩于谁。” 李昭再揖,久久停顿,不再多言。 众人散去,各归卧房。李昭推开门扇的一瞬间,便浑身一震欲撤步退出,房内之人却比他更快一步,牢牢攥住腕子将他拖入,同时猛然关上房门。 门板震动,对方即刻压制上来,不给他半分躲避的余裕。 他只得低垂着眼睫,平静问:“少帅有何贵干?” “在查私盐?”沈寒松问。 李昭瞳孔微缩,强自镇定:“我不知道少帅在说什么。” “我劝你不要掺和这件事。”沈寒松道,“义父已经对你已经颇有不满,但你毕竟是新科状元,他不想横生枝节。但若你真的做出些什么,他恐怕不会愿意再留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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