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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霂神情一怔,随即恭敬答道:“父亲命我来向殿下请教,这弹事当如何措辞为好。毕竟沈随风罪行累累,实在是罄竹难书。” “向我请教?”李昭向后一靠,似笑非笑,“我以为,贾公子才高八斗,自是知晓轻重缓急,明晰是非对错。” “……殿下过奖。”贾霂起身揖道,“既是如此,草民便在殿下面前献丑了。” 素纸铺开,狼毫蘸墨。贾霂立于案前,一手挽袖,稍稍倾身。笔尖落下微顿后,便在纸上行云流水地游动起来。 李昭立在他身侧静静凝视着,看一个个笔走龙蛇的字迹接连映入眼帘: “臣刑部尚书贾逸,谨拜表顿首以闻: “臣闻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国法昭昭,犯者必诛。今有不良帅沈随风,恃陛下信重,窃弄威权,媚上欺下,罪行滔天,恶贯满盈。若不披肝沥胆以陈,则社稷危,纲纪堕,臣亦死不敢瞑目。 “一曰构陷忠良。昔先太子与镇国将军,忠贞体国,勤勉王事。沈随风乃私制龙袍、玉玺、虎符,伪作往来书函,诬以谋逆,致东宫与将军府三百余口衔冤就戮。此欺君罔上之罪,虽夷其三族不足赎也。 “二曰卖官鬻爵……” 他的视线渐渐地模糊了,后面的字迹都已经分辨不清。他等看到这样的一刻好像已经很久,久到就连接受这个情景也猝不及防。他睁大眼眶定定凝视着,像要把每一个字都镌在心底,再刻在那人的墓碑上,让其千年万世都被鄙夷唾骂。 贾霂写得很认真,也很专注,颇有些人笔合一、深刺腧髓的意味。故而落下最后一笔时,他竟然有些恍惚,下意识地把狼毫笔往身侧一递。 才递出去的瞬间,他立刻便清醒过来,想要把手收回。可没成想身侧之人竟自然地接过那支笔,分毫不差地搁在他平日里惯常搁置的位置。 他心头悚然一惊,猛地侧首看去,就见李昭眼中蕴满水光,直直地看着他书下的弹章,对刚才下意识的举动恍若未觉。 这一番收笔、递笔,再放笔的举动,是他与黎照于刑部携手办案的日日夜夜,所养成的近乎本能的习惯。除了黎照之外,无人能被他允准近身侍奉笔墨,更无人会知晓,他惯常搁笔、便于提用的位置。 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心念百转,思绪浮动。他默不作声打量着身侧之人,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度荒诞、绝无可能的猜想。霎时间,他只觉喉头干燥,身躯也不自觉开始颤抖,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仿佛就要跃出胸腔。 “怎么了?”李昭已经强自压抑了情绪,察觉到他的注视再看来时,神色已经平静如初。 贾霂如梦方醒,立刻退身行礼:“是草民僭越。见殿下感怀于旧事,心中不免戚然。” 李昭的眉眼舒展了几分,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句句中的,一字千金。” “殿下谬赞。以殿下之满腹经纶,草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贾霂道。 “好了。”李昭转身向外,道,“弹章既成,便只欠东风。待我将证人暗送入京,尚书便可依计行事。” “草民明白,谨遵殿下谕令!” 李昭没有再出言,只背对他抬了抬手,便迈开步伐,径自往屋外行去。 贾霂望着他逐渐远去的、似陌生又似熟悉的背影,袖中的五指渐渐攥紧,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黎照已经死了。贾霂十分笃定。 因为入殓那日,他便就在灵堂,看着那熟悉的、死气沉沉的面容,被放入棺木之中。 这是病逝,医师已经作下定论,黎照又与人素无冤仇,除了不良人以外。但黎照与不良人少帅之间有不为人知的关系,而黎照本人也已经被调离刑部,只在国子监担任闲差。对不良人来说,费尽心思将其暗害,实在是一桩损人不利己的赔本买卖。 故而所谓病逝,哪怕是浸淫刑部案件数十载的贾霂,也未曾提出哪怕一句质疑。 死者为大,生前又与他毫无瓜葛,故而他更是连碰都不曾碰一回,只目不转睛地目送着。 棺盖严丝合缝,又被铁钉钉死。黎照这个人连同他的随身物件一起,被运往故乡。 本来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应该就此结束才对。可当他看到皇长孙李昭与其肖似的身形时,还是不免恍惚了一瞬,但仅仅以为是怀念作祟;可那个接放笔的动作太过熟稔,背后可能蕴含的缘由太让人震悚,震悚到贾霂不得不对先前已经盖棺定论的事,产生出那么一星半点的怀疑。 他突然想起来,入殓的时候,他是想伸手过去,为黎照理一理额间碎发的。可那操持丧事的随从一步跨在他身前,用半个身子挡住他冷冷道:“入土为安,莫要惊扰我家大人。” 他讪讪地收了手,心中还很是愧疚了一番,为自己不合礼制的僭越举动。可而今想来,这个场景也莫名地有些怪异,就像防着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刑部老手,接近那具“病逝”的遗体一般。 贾霂越想越是怀疑,越怀疑便越深入地想。他把李昭露面以来的举动都细细回想了个遍,却没能找到任何其他可疑之处,除了那个对方心绪浮动、下意识搁笔的一瞬间。 他知道自己可能是疯魔了,一个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又怎么可能是身份特殊的皇长孙?可他又想起黎照入仕以来所为,宠辱不惊、锐意直言,就像是刻意把自己暴露在朝野的注视之下,演一出士子嫉恶如仇的大戏。 照理来说,读书人考取功名,一载之内得以擢升不喜形于色,尚能归结于生性沉稳;可一朝又零落成泥贬为助教,竟然还能不生半点波澜,好像先前的豪情壮志都瞬间烟消云散,毫无挂碍地成了个无欲无求的边缘角色,便又值得细细思量。 贾霂思来想去,只觉处处都是疑点,又处处像是自己多心。他知晓,要验证自己的猜想,而今唯有一条路—— 他将手底下最信任的人唤来,交予了一项重任。 挖出黎照的棺椁,避人耳目运回来。 他要开棺验尸。 杀意 李昭回到宅院中的步伐,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摘下头顶的帷帽向轻羽手中一放,就大步向沈寒松的院落走去。 还未进入院门,就听见刀锋破空之声。他的脚步先是一顿,随后加快步伐,推开虚掩的门扇,跨过门槛。 沈寒松比他更快几分。在听见院门被推开时便收了刀势,毫不迟疑往房内走去。 “少帅对我,就这般如避蛇蝎么?”他冷冷开口,“竟连好生见上一见,都不愿意。” 沈寒松的步伐停顿下来。他一点一点转过身,露出带着不屑笑容的脸:“殿下说的什么话?不过是刀剑无眼,恐误伤殿下,这才暂歇而已。” “误伤我?”李昭嗤笑一声,“就凭你?” 沈寒松彻底转过身来。他上下打量着李昭,最后轻蔑一笑:“殿下不会以为,先前数次交手,都是自己技高一筹,而非我在刻意相让吧?” “你?让我?”李昭的声音骤然一冷,“不需要。”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紧随其后的轻羽急得额上出了汗,刚要开口劝解两句,就见李昭侧首望来,冷声吩咐:“拿我的剑来。” “……啊?”轻羽有些为难,“少爷,少帅伤势刚愈,他——” “我轮得到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伤势刚愈难道就没有痊愈么?!”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吓得轻羽一颤。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泄了气,怏怏道:“请少爷稍候。” 院中被清理一空,只余下宽阔的空地。 沈寒松持刀,李昭握剑,分别站在院落两侧。 轻羽站在墨尘身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逡巡,欲哭无泪地低声道:“这都是在做些什么?这——” 话音还没落下,风声已经响起。两人不约而同疾掠而出,刚见衣角残影,刀剑便相交在一起。 刀光剑影,铿锵不断。沈寒松的招式大开大合,刀势厚重连绵不断;李昭的剑术精湛灵巧,招招直刺对方要害。 一时是长刀占据上风,毫不留情接连劈砍,长剑只能见招拆招、且退且挡;一时是长剑占了优势,一剑更比一剑狠辣,长刀不得不被迫回防、仓皇招架。 就算是从未习练过武艺的轻羽都看出来了门道:这两人压根就没有留手,只使出浑身解数,非要在刀法剑术上争个高下来。可刀剑无眼,万一哪方不慎—— 这个念头刚出,就见沈寒松格挡后撤之时,脚下不慎,踩上一块滚圆的碎石! 若在平常,一块碎石自然无伤大雅。可在这短兵相接的时刻,任何一个细微偏移,都将成为致命的破绽! 他的身法只变形了那么一点,李昭便寻到机会,一剑格开刀刃,毫不留情向他咽喉刺去! 眼见那锋锐剑尖就要捅穿沈寒松咽喉,轻羽心头大骇,下意识地惊呼:“少爷,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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