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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里的含义让皇帝浑身发冷。皇帝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颤声道:“阿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昭哂然一笑,“陛下又不是没见过娈宠,还要问是什么意思?” 皇帝摇晃了一瞬险些没有站稳。他上前半步握住李昭双肩,声音嘶哑:“是谁?是谁?!你告诉皇爷爷,皇爷爷为你将那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李昭的肩头耸动。他一点一点抬起头,语气极度轻柔:“他至少还为我取来了沈随风的罪证,我感激他,我也爱他。他比那个高高在上却不敢面对现实、只想装聋作哑粉饰太平的亲爷爷,好过千倍万倍!!” 皇帝周身的血液凝固了。他听懂了对方话语中的恨意,无边的苦涩从他心底涌起。他颓然松手,低声道:“阿昭,帝王之位不是你想的那么好坐,有太多的迫不得已和身不由己。你不在这个位置,不知道——” “我不知道。”李昭冷冷打断他,“我只知道,那三百条冤魂在黄泉之下看着你我,永世不得安寝。” 皇帝沉默下来。他的目光垂落下去,许久,低声道:“阿昭,我可以允许你,用你自己的手段,去对旁人做些什么。但我不能,我……” 一声冷笑打断他的话语,李昭忽然撩起下袍,重重跪拜而下,朗声道:“寒舍简陋,不好容纳陛下尊驾。天高路远,陛下还请回吧。” 皇帝凝眸看着他,只觉胸中郁结难当。那伏在地上的人只一动不动,仿佛他若不走,便永远不会起来。 “……好。”皇帝嘶哑道,“我走。你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再糟践身子。若有什么事,只管派人来寻我,皇爷爷……永远都在。” 地上的那人没有动,也没有回话。皇帝最后注视他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将锦囊俯身放在他身侧,慢慢直起身,缓缓地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李昭才极为缓慢地直起身。他残留泪痕的面容上已经不再有任何情绪,一双眼平静得像是千尺深渊。 “少爷!”皇帝的身影消失无踪,轻羽担忧的声音才从门外传来,“你没事吧?他没有……为难你吧?” 李昭已经靠回榻上,一手把玩着皇帝留下的锦囊,面无表情道:“没事。” 轻羽松了口气快步走进来,搁下托盘拿起帛巾为他擦拭面上的湿痕,一边喋喋不休地道:“我们都担心死了。少爷你心气大,那位又是个动辄生杀予夺的,怕你一言不合就……我和墨尘都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贾公子也担心得要命,还好什么也没有发生。” 李昭闻言,嗤笑一声:“是啊,什么也没有发生。” 轻羽的动作停顿下来。他咬了咬牙,犹豫许久,终究开口道:“少爷,接下来,我们……” 李昭抬眸看来,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轻羽心头一颤,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垂下眼眸噤了声。 “我不会放弃的。”李昭轻声道,“这是我全部的意义,我要用尽所有的手段,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哪怕付出我的性命。” 问罪 沈随风被召入皇宫时,已经是夜幕低垂。 近段时日朝里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有着不少暗涌。 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还是他栽培多年的义子沈寒松,竟然一声不响地背叛了他。 当他收到来自于吴氏族人字字泣血的控诉唾骂时,才意识到自己信任有加的义子究竟借着去剑南道茂州探查商情的缘由,假冒自己的名头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想破脑袋也没能想明白:怎么就不声不响,就这样叛变了呢?! 他细细思索十来年间义父子两人的相处,从自己第一次遇到那个救下自己独子的瘦削少年,到自己动了恻隐将人收入府里,再到人长大几分入了不良人从头干起,之后又崭露头角被自己收为义子,再就是义父子俩合作无间做了不少大事,将朝中上下治得服服帖帖又开了不少广进的财源,桩桩件件,全都回忆了个清清楚楚。 无论他吩咐什么事对方总是毫不犹豫地去做,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对方总能强撑着又爬起来效力。那是一个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却唯独只对他忠诚的人,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就能叛变了,打着自己的旗号去骗取自己的罪证? 图什么?图将他扳倒以后,对方好居功上位?可自己早就向他表明,晚年以后金盆洗手,不良人都是他的,又有什么提前争抢的必要?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想不通就无需再想,总而言之他只要确立一个事实——沈寒松,叛变了。 在笃定这件事的一瞬间,心头的大石骤然落下。他极为冷静地唤来副手,吩咐了从兴山县到京城各条道的拦截安排。 能活捉最好,不能的话尸体也行。再不济,也不能教人进京,是烧死也好乱刀砍死也罢,总而言之,不能教那份要命的东西被递到圣前。 出乎意料的,手底下的人还真带回了消息:沈寒松出现在商州往京畿道的商山路上,想要强行闯过封锁,身负重伤以后走投无路,跳崖自尽了。 听见这个讯息的一瞬间,他只觉得无尽的空茫包裹了自己。死了?就这么死了?连具尸体也没有?连句解释也没有?他在房中枯坐了两三天,最后才终于起身,吩咐下去:摆开筵席,大庆三日。 他喝了个烂醉,旁人也不知晓办筵席的缘由,只挂着笑脸对他恭维着与他对饮着,他深夜本回到了房里,又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最偏僻的院落走去。 院中的布置一如既往,是沈寒松从小长到大的痕迹,有练武时劈砍的木桩,有长高后换下的旧衣,他一样一样抚过,才惊觉自己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潮湿。 他看着指尖反光的水痕,不禁暗自苦笑:果真是老匹夫了,动辄就伤神感怀起来。换作从前怕不是要将这些东西烧个一干二净,再将尸首找出来挫骨扬灰,哪里还会有这般作态。 是时候该退隐了。在不良人这么多年,该有的也都有了。他也已经……累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以及隐约的直觉或是预感,他迈进了御书房的大门,就看见皇帝高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他掀袍跪拜而下,声音铿锵有力:“臣,沈随风,拜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竟也有些疲惫,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起来吧。” “谢陛下!”沈随风直身而起,恭敬肃立在原地,并不往上瞧哪怕一眼。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他几乎有些按捺不住出言询问的冲动,只静静立着。 他隐约察觉到,御座上的帝王,也与往日有所不同了。 只是帝王的变化,对臣下来说通常不是好事,尤其是这等深夜传召之时。但他也只能静观其变,而不能主动多做些什么。 皇帝终于讲话了,第一句是:“沈卿跟了朕,怕是有二十来年了吧?” “是。”沈随风低垂着头,恭敬道,“秉陛下,已经三十余年了。” 皇帝一时有些沉默,继而喟叹道:“竟有这般久了……” 帝王开始缅怀过去,并非一个好兆头。这往往意味着他要么思念起了故人,要么想让眼前的人成为故人。故而沈随风不能再按兵不动,他拱手行礼,主动问道:“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皇帝低笑一声,“也没什么吩咐。不过是有个棘手的案子,想请沈卿参详参详。” “臣,不敢。”沈随风的腰躬得更低,“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不敢当这个‘请’字。” 皇帝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呈给沈卿看看吧。” “是。” 伴随着内侍监从上至下的脚步声,那身紫色袍服渐近了。随后一份折子被呈递到沈随风眼前,上面落着政敌熟悉的字迹。 沈随风瞳孔微缩,一时有些不敢取过。以贾尚书为代表的三法司甚至文官集团向来对他不齿,弹劾的折子不知上了多少次。可这一次皇帝却要他亲自来看,想必里面多了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几乎立时便联想到自己那个伤重坠崖的义子,周身隐隐发寒,心中惊疑不定。 “沈大帅,”内侍监的声音在身前响起,“这折子还是有些分量,下官举得手都酸了。” 沈随风陡然回神,一边微笑以致歉意,一边抬手取过折子。内侍监的身影重新远去,同皇帝一起,在森然的阶陛之上一同凝望着他。 他不得不翻开折子。对武夫来说轻如鸿毛的一片纸页,翻起来却彷如千钧一般沉重。随后,工整端方的字迹映入眼帘: “臣闻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国法昭昭,犯者必诛。今有不良帅沈随风者,恃陛下信重,窃弄威权,罪行滔天,恶贯满盈。若不披肝沥胆以陈,则社稷危矣……” 他的目光逐字逐句地向后挪去,直到阅看到第一条“构陷忠良”。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立时将奏折一合,跪地叩首道:“陛下,此折中所言,皆是无稽之谈!当年逆案证据确凿,所有证物皆从东宫和将军府搜检而出。臣不过区区不良帅,又如何能潜入东宫,置入这些物件?贾逸等人对我不良人素来不满,而今竟要凭空捏造,构陷臣于诬逆之罪!臣对陛下之忠心耿耿,数十年如一日从无二心,先太子是陛下最爱重的儿子,臣怎么敢,又怎么会对其有诬害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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