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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行点点头,擘过墙上跳燃的火把,向着甬道深处走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随同那一点火光一起,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这一等,便是将近一个时辰。墨尘起初还能勉强按捺自己,随后便隐隐生出不安,到后面愈发心急如焚。他噌地一下站起,对着手下人道:“你们在此处等候,我进去看看。” 手下人面面相觑,终究抱拳领命。墨尘取过墙上火把,另一手按着刀柄,一边观察着四周各处,一边往甬道深处行去。 洞内十分寂静,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这里分明与外界连通不畅,呼吸却不受到半点阻滞。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一切可能出现的状况,在即将走过一个转角时,却见前方突兀站着一个人影。 他的心脏霎时狂跳,猛地一下拔刀而出。那人影却缓慢抬起头来,露出周景行惨白如死的面颊,和空洞无依的眼神。 长刀坠地当啷作响,他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去,一手搀住摇摇欲坠的人,急切道:“老爷,你怎么了?!……老爷!” 周景行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涣散的目光逐渐凝定。他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向墨尘,嘴角渐渐扬起一个奇怪的弧度,诡异的笑声从他的口中逸散而出。他的身躯颤抖而又冰凉,整个人像是自九曲幽冥回魂的冤鬼。墨尘看得心下发怵,手上的力道不由轻了几分却又不敢松手,只唤:“老爷,你怎么了?!” 周景行不答,只笑。他低下头颅,笑得撕心裂肺。他癫狂的笑声在山壁间回荡,反弹冲刷着涌入墨尘的耳膜。 墨尘只觉这地方愈发阴森起来,他犹豫着抬起手想向人后颈劈去。周景行却忽然动了,推开他迈开步伐,摇摇晃晃地向着洞外行去。 墨尘见状,连忙拾起宝刀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火光里摇曳着,逐渐步入了外面的天地。 天光刺入眼睛的一瞬间,墨尘这才舒了口气。山风吹过时他只觉浑身冰凉却无暇顾及,只上前再度搀住周景行,关切道:“老爷,你——” “回吧。”周景行的声音很轻,似乎十分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无法平息的暗涌。 墨尘的追问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他递了个眼色示意手下一起来搀扶对方,便扶着人,一步一步沿着来时路往外行去。 直到走出十余步远,背后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墨尘猛然回头一看,却见那山壁竟已光滑如镜、完好如初。 宝库 去的时候花了三日,回来的时候却花了足足七日。盖因周景行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自然是不好再骑马,马车的脚程便比快马慢了许多。 抵达周府的时候,一行人风尘仆仆。周景行沉默着往卧房去了,唤水沐浴又去书房静默许久,再推开门扇时,脸上恍惚的神色已变得坚毅。 他把府里的大小管事都叫到一起,安排着府中老幼女眷的归属,规划着阖府从扬州迁去沔州的事宜。所有人都察觉到自家老爷的异常,面色严肃地静听着指示。 众人散去以后,旁观了全程的墨尘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询问,却见周景行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他迈步走过去,抱拳道:“老爷有何吩咐?” “待阖府迁走之后。我们,上京。” “上京?!”轻羽的惊呼在卧房里响起,又瞥了一眼正熟睡的李昭,迅速压低了声音,“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少爷才从那龙潭虎穴里回来,还弄成这副模样,他又要赶着上京?!” “老爷入了宝库以后就不太对劲。”墨尘面色沉肃,“他定是在里面瞧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宝库里不是宝物,还能是什么?”轻羽疑惑地道,“若是被搬空了,也没必要进京吧?” 墨尘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但老爷已经将老夫人、夫人、少爷小姐们都送走了。这次,恐怕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轻羽闻言,面色有些发白:“老爷……这是想进京……做什么?” “无论做什么。”墨尘语气坚定,“我都会陪在老爷和少爷身边,与他们生死与共。” “我也会一起!我们是患难与共的亲人……肝胆相照、生死相依!” 于是周景行、墨尘、轻羽一行,带着一个神志不清的李昭,向着京城出发了。 马车很宽敞,天光却并不明媚,总有一层薄薄的乌云遮蔽在天穹上面。 自从从宝库出来以后,周景行的话语就少了很多,眉头也总是紧锁着。他的目光落在天边的乌云上,眸色沉沉。 李昭则并不能体会到这一切与平常有什么不同,他只兴高采烈地欣赏着沿途风景,又抓着轻羽的袖子兴冲冲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去找阿朔吗?” “是啊少爷。”轻羽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假笑,“你只要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好好听话,我们很快就能见到阿朔啦!” “好耶!”李昭差点一蹦三尺高,又碰上了马车的顶棚。他捂着闷痛的头顶,委屈巴巴地坐了下来,取出包裹里的糖饼,默不作声地啃了起来。 轻羽静静凝视着他安静的模样,又无声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阴沉的车窗外,眉间的纹路紧紧蹙起。 淮南道扬州到京城乘马车需要月余。李昭一路上时有哭闹,都被轻羽和墨尘轮番安抚,以“阿朔就在京城等着”糊弄了过去。及至京畿地界李昭便躁动起来,掀着车帘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 “少爷!”轻羽一把拉下他的手,压低声音嘱咐道,“外面有很多坏人要抓少爷,少爷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不能让坏人看见,不然就见不到阿朔了!” 李昭闻言瑟缩起来,乖顺地点了头,摸过一块糖饼不说话了。 马车先是停在原来的黎府,叩了门却没有人应。于是只得往先前赁居的那套宅子去,把李昭安顿下来。 “我要入宫。”周景行嘱咐道,“若我迟迟不能回来,或是听闻出了什么变故,你们就立刻带着阿昭离开,千万不要管我。” “老爷。”墨尘上前一步,“我陪您去吧。” 周景行凝视着他,无奈一笑:“你?怕是连宫禁大门都进不去。你的职责,就是护好阿昭,莫要让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我会……平安归来的。” 轻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话语还没出口,眼睛已经先红了。他蓦地转过头去,抬起衣袖猛地拭了一把眼泪。 墨尘也沉默下来。他注视着周景行上前一步,看对方温柔地抱住李昭,低声嘱咐:“阿昭,舅父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乖乖的,等舅父回来给你买糖饼吃,好不好?” 李昭懵懂地点了点头,又有样学样地拍了拍周景行后背,道:“好,阿昭乖。” 于是周景行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收紧手臂静默片刻,便一言不发地松手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隐没在蒙蒙的尘雾里。有两个暗卫缀了上去,同他一起消失不见。 皇帝端坐在御书房里,如山的奏折遮蔽了他的眉眼。朱红色的笔锋在纸面上游动,留下一个个龙飞凤舞的批注。 批完最后一本,他将毛笔随意一丢,往后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内侍监立刻上来为他按揉着两侧穴位,低声道:“陛下心怀万方、殚精竭虑,但还是要注意龙体,莫要教臣民忧心啊。” 皇帝眉间的沟壑并没有稍缓。他闭着眼睛,声音有些疲累:“不良人近日,如何了?” “秉陛下,少帅回去以后,内部总算稍稍稳定下来,大小事务都有了主心骨,再不复先前那般忙乱。”内侍监小心答道。 皇帝冷笑一声:“他倒是尽心竭力。只是在欺负朕的孙子上,也是很有一套手段。” 内侍监默了默,才道:“少帅走出周府时,身上怕是受了几十道鞭刑。就算是现在,恐怕也还不曾痊愈。” “这不是他自找的?”皇帝冷笑道,“朕还没找他算账呢。数十鞭刑?哪怕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陛下息怒。”内侍监低声安慰,“他也算是自食其果,为昭殿下受尽了苦楚。又一心为君,勉强也能称个情义双全了。” 皇帝冷哼一声,道:“若非看在阿昭对他有情的份上,我早就把他凌迟了挂到街口,还容他在这里活蹦乱跳。” 说到这里,他睁眼看向对方,问:“阿昭而今如何?” “……还是老样子。”内侍监斟酌着道,“动辄便哭泣吵闹,要绞尽脑汁才能安抚下去。”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重新闭上双眼,声音有些沙哑:“……我……对不起他……可是……我就这么几个儿子……” “陛下是君也是父。清官难断家务事,有的事情,并非一句是非黑白所能考量清楚。” “可我……还是……不应该……” 内侍监长叹一声:“陛下,在您眼中,黎民万方、江山社稷比什么都重要,这或许并非李氏之福,但一定是万民之福。这世间并非总有两全之法,您在其中艰难取舍,已经耗尽心思气力,莫要再苛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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