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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的神色惊疑不定。他努力回想自己与轻羽的对话,只记得每次提到沈寒松时,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的浑身隐隐有些战栗。他收紧扶住桌沿的手指,勉力平静道:“酒足饭饱,我该回了。” “款待不周,殿下慢走。”沈寒松悠然道。 李昭没有再回话。他艰难地迈开步伐,踉跄着向外走去。他拒绝了轻羽的搀扶,出了几道门,才哑声道:“回府。” “……少爷,你们不是才刚吃么?”轻羽一脸疑惑。 李昭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头浮动的怒意道:“回府!” 被他的气势摄了一跳,轻羽霎时蔫了下来,委屈巴巴道:“……哦。” 婚事 书房里烛光摇曳,照耀着李昭阴沉的面色。轻羽和墨尘立在他身前,不约而同低垂着头颅。 “说罢。”李昭沉声道,“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轻羽和墨尘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为难惊惧。在轻羽慌乱失度前,墨尘抢先一步开口:“少爷认为我们瞒了什么?” “沈、寒、松!”李昭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从前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出,对面二人却仿佛舒了口气。墨尘低声答道:“少爷您……与少帅,是曾经最亲密的关系。” 这话如同重锤,击中了李昭的心,也间接验证了沈寒松的说法。他匆忙攥住扶手浑身发冷,从牙缝里蹦出下一句问话:“你们为何不说?!” “……少爷。”这一回,是轻羽先开口。他低垂着眼眸道,“您与少帅之间的纠葛,实在令人惋惜。您忘了这件事,或许也是您不想记起。我们也就没有主动提及,但绝无蓄意欺瞒的意思!” “……所以说,他说的,都是真的?!”李昭咬牙问道。 “……他说……什么了?”墨尘小心翼翼地问。 “他说,我们是……”李昭深吸一口气,才勉强逼迫自己吐出那三个字,“……契兄弟!” 对面两个人倏地抬头,露出震惊的神色。李昭的眉间蹙起,追问:“这副情态作甚?莫非他夸大其词,欺瞒于我?” “……那倒也……没有。”轻羽重新低下头去,吞吞吐吐,“大约……其实就是……那等关系。” 书房内陷入漫长的寂静,随后是李昭长长吐气的声音。他的声线嘶哑疲惫:“那又为何说,我与他之间令人惋惜?” “少爷您与他的纠葛,不是三两句便能说清的。我们不过也只是作为外人,能够勉强窥得一角。具体的,估计还得是您与少帅……才能辩个清楚明白。但就我们而言所能看到的,是……少帅起初……伤害了您,但之后你们……两情相悦。但您为了复仇大计……欺骗了他,再然后——” 一只手拍上轻羽肩头,阻断了他的话语。他先是疑惑地望向墨尘,看见人紧蹙的眉头,又转头看向李昭,不禁面色骤变! 只见对方脸色苍白如纸,两颊浮起反常的潮红,正死死攥着扶手,身躯摇摇欲坠。他忙箭步上前将人揽在怀里,焦声唤道:“少爷!……少爷!!” 李昭被两人手忙脚乱安顿下来,又喝了一碗药躺在床上时,已经是夜深了。 他大睁眼睛看着帐顶,不是很明白轻羽所说的“为了复仇大计欺骗沈寒松”是怎么一回事。 但他能够料想得到,自己为了复仇,都能付出些什么东西。 无论是自己还是旁人,无论是尊严还是性命……估计都会毫不犹豫。 更何况,区区一段乱俗私情? 他深呼吸着闭上眼,逼迫着自己不去回想那尚未能够触及便已经锥心刺骨的往事。 他知道自己遗忘了很重要的东西,沈寒松才会是那般不阴不阳的态度。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于情,既然自己已经遗忘,对方也并未穷追不舍,这一段荒唐的情意,当就此戛然而止才对;于理,正如对方所言,现在自己是皇帝亲封的睿王,一举一动皆代表着天家颜面,是万万不可传出那等断袖丑闻的。 更何况,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与谁有过儿女私情,更遑论体验男欢女爱的滋味。若非对方和身边人亲口确认,他也很难相信自己竟然与一个男人有了苟且……这是多么震世骇俗,又是多么离经叛道?这怎么能,怎么敢,又怎么可以?自己这样的身份,怎么会被容许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所谓“契兄弟”之说如果流传出去,又会引发怎样的巨震? 他的眉头蹙起,双手也攥住锦被。他的头脑隐隐作痛起来。他侧身蜷起身体,把头脸埋入衾被之中,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控制着自己深深呼吸。 应该怎么办?对方那欲语还休、既怒且恨的目光浮现在眼前。难道真要做一个负心薄幸的人,一朝得势后便抛却旧人? 可那……那毕竟……是个男人…… 他烦闷地低吼一声,彻底把自己埋到锦枕里去。他额角的青筋跳动,指节泛白攥出深深的褶皱。 李昭终究还是又去了黎府,在深思了十数天以后。 他坐在待客的正堂,目光落在对面的照壁上。 有脚步声自那边响起。沈寒松步履如风,神情冷肃向这里行来。 李昭几乎是一瞬间就错开目光,心虚地握住身侧的扶手。 “殿下莅临,臣有失远迎。”沈寒松行至近前抱拳一礼,就道,“不知殿下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李昭的唇抿紧了。他不敢直视人只看着堂外,有些结巴道:“那日……少帅所言……” “契兄弟。”沈寒松斩钉截铁道。 李昭的指节握得发白:“……契兄弟,我已经——” “殿下已经询问清楚了?” 李昭艰难地点头。 “那殿下今日前来,是有何意?”沈寒松问。 李昭喉结滚动。他终于转头看向对方,声音有些干涩:“我是想说……契兄弟一说,本是用于男子之间结伴同行,待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扶持对方成家立业。而今少帅功成名就,却仍是孤身一人,不若由我求陛下做主,为少帅——” “李、昭!”对方蓦然倾身下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咬牙道,“你今日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 对方逼近的时候李昭就已经错开目光。他抑制着身体不自觉的战栗,艰涩地点头。 沈寒松怒极反笑:“你把我当作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娈宠?”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昭急忙辩解,“我只是觉得,分桃断袖有悖天和人伦,或许我们从前有些误会!这毕竟不是正途,少帅应当值得——” “我应当值得什么?!值得被你骗得团团转,值得被你用之即弃,值得被你这般羞辱,竟要迫着我去许配婚事?!” “我不是想要强迫你!我只是想说,男子之间——” 一个带着怒意的吻落了下来,封住李昭的话语。李昭瞳孔巨颤,第一反应是要将人推开。但他转瞬间又想到了自己与这人旧时的关系,以及轻羽墨尘那些讳莫如深的话语。他只得强行控制住自己,死死攥着扶手,不去有下一步的什么举动。 对方的吻霸道而热烈,一手掌着他后脑又欺身上来。李昭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和身躯都被人完全笼罩,无孔不入的男性气息让人浑身不适,却又莫名软了身子。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攀住人的后背。湿软的舌探了进来,扫荡着他的口腔又追逐着本来安分守己的舌。 他觉得自己的气息似乎也跟着对方一起变得灼热。他微微阖上双眼,睫毛颤抖着,任凭自己溺毙在这个强势纠缠的吻里面。 沈寒松放开他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他勉强扶着扶手,才没有就此滑落下去。对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李昭。你就是一个天生的烂货,只有男人才能让你得到满足。你凭什么要谈婚论嫁,又要干涉旁人的婚事?” 怒火升腾而起,李昭霎时恢复冷静。他倏地起身逼视对面,神情阴鸷:“你说什么?!” “我,说。”沈寒松迎视着他,字字清晰,“你就是一个天生的烂货,撅着屁股被人操烂的命,你就不要痴心妄想,离了男人能够——” “啪!”清脆的掌掴声响起。沈寒松的头脸猛地偏向一侧,左颊浮现出五个通红指印。 李昭抬袖抹去那些令人作呕的残余。他深吸一口气,声线冷厉道:“我尊你重你,是给你颜面。你若如此低劣粗鄙,便怪不得旁人不留情面了!” 沈寒松低垂着头颅,肩膀耸动,吃吃地笑了起来。 李昭咬了咬牙,忍住再度出手的冲动,只一挥衣袖,大步走出正堂。 李昭没有再来。沈寒松也没有求见。他把自己埋入不良人繁冗的公务里面,抓捕着一个又一个的人犯。 他从身到心都极致的疲惫和麻木。他每个深夜回到府中,都累得倒头就睡。 这样也好。他想。本来两人之间,就是这样充满着伤害、欺骗和仇恨。就这样结束也好,本来那人就不该与自己这滩泥淖,有什么更深层次的纠缠。自己也不想与那个骗子,有什么再进一步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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