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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如果,”季海朝说,“我选择去死呢?” 陈尘一下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季海朝。 “……我们会想办法,尽量让你死得没有痛苦,”孟章轻轻抽了口气,没有看他们,“等你死后,尸体可以送回去,也可以埋在你想埋的地方。” “我们选活下去!”陈尘转身,近乎是要跪在季海朝生前,他去碰季海朝,季海朝却飞快收回了自己的手,陈尘声音颤抖着喊,“能活下去为什么不活?!季海朝,和我一起活下去,算我求你,行么?” 季海朝却没有看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眼眶里蓄起泪水,隔了很久才轻声说:“对不起,陈尘。” 陈尘仿佛被雷劈了一遭,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滚落。 “……我受了十七年的折磨了,从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想死,”季海朝轻飘飘地看了眼陈尘,“但是你让我活下去,所以我活下去了,那个声音一直在折磨我,不管是在梦里还是清醒着,他都在我脑海里,耳朵里不断重复同一句话,我为了你多活了十七年,让我自私一回,好不好?” 说着,他不等陈尘回过神,手先抚上陈尘的脸:“你知道昨天我们被从天台拉回来的时候,你的手搓在地上,搓破皮流血了吗?” 陈尘像许久没上油的发条,僵硬得低个头都是一顿一顿的,他看见自己掌心几乎要愈合的伤口,扯了扯嘴角。 “我从小到大,唯二没有想过要杀的人就是郭婷和你,但是你知道我看到血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季海朝偏了下头,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我想杀了你,陈尘,我连你都想杀了,我没救的,哪怕我活下来了,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我的折磨……” 放过我好吗? 季海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陈尘已经泣不成声了,大厅里没有任何声音,孟章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季海朝还是选择去死,在这个即将收尾的冬天。 他被孟章带进隔离室,里面摆上了一碗茶水,但季海朝知道,这茶水里是有毒的,来之前那个叫秦弦的小姑娘烧了一张符在里头,解释说喝了带符纸的水可以免于毒药带来的大部分疼痛。 孟章看着他喝下药,之前本来还想劝劝,但看见季海朝放松而解脱的神情,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看向玻璃外,陈尘和沈执明站在那儿,陈尘双手趴在玻璃上,用视线一点一点仔细描绘着季海朝的模样,眼眶红肿得不行,他像是痛极了,季海朝喝下毒药没有承受的痛都转移到了他身上一般,难过得缩起身体,小声说:“……我们小时候他就和我说过很多次,他想死。” 沈执明看着隔离室里,季海朝喝下了那碗药,然后侧过头看向墙。 “那时候他是整个福利院最受欢迎的孩子,后来长大了,他的前途也是光明的,考上编制,曾为老师,我们……我无数次幻想过以后,带他去国外结婚,治一下他的幻听,”陈尘的视线始终落在季海朝身上,“但是他从小到大,和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我撑不下去了,陈尘,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考进四中成为老师那天,他看着我,问我,他说你知道被放进玻璃罩的苍蝇么?明明四周一片光明,但就是走投无路,”陈尘吸了吸鼻子,浅浅一笑,“偶尔的偶尔,他才会在我面前不自然地流露出那么一点儿颓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竟然这么痛苦。” 他想起很多年前,季海朝趴在他身边,他的床上,甚至霸占了大半个枕头,声音那么平稳地问:“你说今年会下雪吗?” 陈尘告诉他,大概会吧。 可惜的是幽州市内很少下雪,哪怕落了雪也冻不住,自觉从里面出来,和沈执明一起待在外面。 从门口走到房间里那么点儿距离,陈尘感觉自己好像走了一辈子,他们之间的时间在倒数,季海朝的时间在倒数。 “春天快来了。”季海朝说。 “是啊,”陈尘笑了下,眼泪先从眼眶里滚出来,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再过两个月,就暖和了……” 季海朝的视线重新投在陈尘身上,他笑了起来,笑得无比轻松:“我现在好像听不见那些声音了,陈尘。” “嗯。”陈尘应了他一声。 季海朝先张开胳膊,陈尘立刻扑了过去,紧紧地搂住他,一切都在流逝,季海朝的时间,季海朝的体温,季海朝的生命。 “我爱你。”季海朝说。 “我知道。”陈尘把脸埋在他肩窝。 “活下去。”季海朝又说。 这次陈尘没有说话,他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搂住他,隔了很久才说:“……好。” 季海朝没有在说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尘只觉得肩上一沉,季海朝落在他耳边微弱的呼吸散了,陈尘身体一抖:“季海朝?季海朝……季海朝!” 孟章又点燃了一根烟,在打火机响起的那一刻,屋内传来了陈尘的哭声,孟章回头看了眼,他看见季海朝的头搭在陈尘肩上,脸上挂着温和而解脱的笑,一脸宁静。 季海朝的葬礼只有调查队和陈尘参加。 那天春天和暖阳都早早的来到,陈尘跪在季海朝的墓碑前,烧掉自己被领养后和季海朝无法见面的那段时间,写下的无数封信。 最后一封是他今早写的,他这一生所有的笔墨和心血都用来写给季海朝。 他写,季海朝,下辈子找个下雪的城市,一直盛开下去。 季海朝,你曾经问我,我的愿望是什么,我想告诉你,我想活下去。 既然我们的爱受尽诅咒,那我就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爱你。 陈尘留。 葬花吟01 沈执明一直站在队伍最末尾,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季海朝的死无疑是颠覆了一群人从以前到现在的观念,还有那场从十七年前就开始蔓延的病,他们现在所掌握的一切资料都是错的。 感染者就应该被处死吗? 没有人能回答。 墓园宁静,连鸟叫也不怎么能听到,沈执明就站在最后方看着他们,忽然,陆画和孟章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扭头走向了另一条小路。 沈执明的视线跟着她,看见她走到下方,最后蹲在了左右侧的石碑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墓碑。 “陆画的妹妹也葬在这儿。” 孟章的声音从耳侧响起,沈执明回过神,定定地看着他。 “小姑娘才十二岁就被感染者杀了,陆画一直想找到病源报仇,”孟章低声说着,调查队的人已经准备回去了,“不然凭她的家世,不可能加入调查队打打杀杀。” “她什么,家世?”沈执明同样压低了声音。 “你不知道么?”孟章有些稀奇地瞥了他一眼,“陆画是咱们市市长的女儿。” 沈执明没吭声。 他的确不知道陆画的身世,没研究过这个,说到底他连自己的身世都还没搞清楚。 但现如今的情况,某个在背地里聚集感染者准备报复的人,大概比他们更清楚他们的故事。 那人究竟把他们的信息收集到何种地步还不清楚,但能够明白的是,他们所有人的信息已经暴露,总部已经不再安全,孟章回去之后直接给上头写了申请,要求更换总部地址。 按孟章的话来说,进了调查队的门就全是他的人,一个都不准受伤,掉头发也不行,现如今已经明摆着他们信息暴露,背后有人盯上了他们,几个人都很有可能遇险,孟章想让所有人都住一块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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