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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心劝道:“公子忍忍吧,车上没备蜜饯,这东西不能吃太多,大小姐特地叮嘱过的呀。” 孟思昀没有发脾气的力气,靠着软枕,神色恹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话里没有多大的怨怼,像是早已习以为常,没心思也没力气纠结,凡心却心底一酸,软了架势,从袖中掏出一包桂花松子糖:“公子少吃一点,别告诉大小姐就好。” 孟思昀眼睛立时亮了,伸手接过来,一笑如蔼然春温,憔悴面容上平添了几分生动颜色:“不愧是凡心。” 凡心既无奈又心疼,低眉拨弄案上的小香炉,继而又想起什么,在青烟袅袅里忿忿抱怨起来:“这景昌门的也真是过分,平时也没少收咱们孝敬,扣我们货的时候也半分不含糊,公子还得求他,想想真让人恶心。” 车里香气幽幽,帘外泄进的凉风滑过孟思昀发丝,他含着桂花糖,心情好了许多,轻声道:“这事能这样办妥就不错了,咱们毕竟不是他的主子。” 凡心撇嘴道:“就是不知道他的主子同时还是多少人的主子。” “不知道啊。”孟思昀仰起下颌,后脑靠上车壁,“我也没想到,林宏也是陆准的人。” 他眼眸沉沉,望向帘外一角银蓝的夜色:“陆家这张网,编得可真不小啊……” 对茶 城东,鸣金坊。 铁器匠铺聚集之地,大小兵器铺森立云集,其中最具盛名的一家名曰淬心阁,不仅在京中冠绝其类,在整个大曜亦是闻名遐迩。 周明晏踏入淬心阁的一瞬,阁中陈列的百种兵器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颤动起来,金铁嗡鸣,剑气激荡,连掌柜奉上的茶水都在茶盏中起伏不定。 周明晏并不惊慌,眸中掠过些许疑问。掌柜笑着解释:“兵器有灵,如贤臣思君,良驹求主,名剑宝刀亦欲觅一良主,见将军来此,兵器感应英雄之气,剑气澎湃,故而嗡鸣。” 语气真挚,并不全是奉承。淬心阁大名鼎鼎,前来求取神兵利器的英雄侠客如过江之卿,但能让全阁神兵跃跃欲试,嗡鸣求主的,周明晏还是第一个。 周明晏抿了口茶,他今天倒真是来寻把趁手的宝剑的。 本朝武将多佩长刀,但周明晏的兵器有两件,一为长枪,一为佩剑,分别是母亲和父亲在他首次上阵杀敌时所赠,数年来随他冲锋陷阵,直至这次雪岭伏击,他的佩剑在不知第多少次刺穿敌人铠甲的时候,碎裂在了漫天飞雪里。 掌柜听明来意,递上阁中在售宝剑的名录。周明晏接过,并不翻开,反手扣在了桌上:“在下冒昧,想请苏易水大师新铸一把剑。” 苏易水名列大曜三大铸剑师之首,也是这座淬心阁的主人,据传他曾为大曜开国皇帝铸过一柄斩龙剑,辅其一统天下,声名赫赫。 近年来苏易水年事已高,极少亲自铸剑,淬心阁出售的宝剑中不乏其得意弟子之作,虽然技艺亦是炉火纯青,但比起师父,差距仍然明显。 掌柜面露难色:“将军见谅,家师近来新铸了一柄剑,深感精力不济,现已回乡隐居,说是三年五载都不会再进剑庐了。” 苏易水名声在外,一剑难求,会被拒绝并不在周明晏意料之外。但掌柜提及苏易水近来新铸了一柄剑,这让他很是在意,不知谁有如此面子,能请动这位脾气古怪的老铸剑师。 他对这求剑人起了好奇心,更想知道苏易水为对方铸了一把怎样的剑,便道:“无妨,但不知这位主顾姓甚名谁?苏大师所铸之剑可否让在下瞻观一二?” 掌柜经验丰富,极善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了周明晏的心思,惋惜道:“那位客人不曾留下姓名,剑在几日前也已被取走了,而且那位客人曾经提及,那剑是他为极重要之人所铸,应当是不会割爱的。” 他揣摩周明晏脸色,微笑道:“阁中尚有宝剑数柄,皆是珍品,不如在下再为将军介绍一二?” “不必了。” 身为国公之子,周明晏虽不爱耀武扬威,但心性高傲,他不愿强人所难,却也不会委曲求全。 他饮尽残茶,起身告辞。 他此番是微服出行,未带随从,出了鸣金坊便信步而行,不觉走上朱雀大街。 春风不度玉门关,比起终年荒凉寒苦的关外,关内的春天才是真正的春天。草长莺飞,春光和煦,街边杨柳堆烟,垂绿曳金,柔嫩枝条拂过店铺青旗红招,又有数株海棠,姹紫嫣红,百态千姿。 周明晏常年驻守边关,对这春日明艳景象竟有几分陌生,信步行至海棠树下,不经意间抬头,透过繁密的花枝,又一次望见茶楼牌匾上“壶天自春”四个字。 他凝望片刻,走进孟思昀的茶楼。 宽敞的大厅里座无虚席,人人翘首望向厅中圆台,一女子正低眉抚琴,面容清婉可人,眼神却是黯淡的,正是他入城那日遇见的盲女。 那日孟思昀提过,这姑娘名唤采薇,是他茶楼里的琴师。 没有空座,周明晏也不介意,就站在人群中听琴。 纤手拂弦,轻拢慢捻,琴音泠泠而起。 初时琴声和缓,如高山流水,松月流泉,流盘走珠。继而激扬高昂,如穿云裂石,风雨凄凄,电闪雷鸣。 继而缓急相接,刚柔并济,锋利处如断金切玉,短兵相接;苍凉处似孤城画角,战马嘶鸣;得意如沙场点兵,势如破竹;悲壮则如背水一战,慷慨悲歌。 周明晏从未听过这样的曲调,竟让他如梦回边关,心中激起无限共鸣,他听得入神,目光久久凝固在台上抚琴的采薇身上。 一曲弹毕,掌声雷动。 接下来采薇又弹了几首,都是当下时兴的曲调,技艺同样娴熟,但在周明晏听来,都不及方才的那一曲。 他很喜欢这首曲子,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他耐心静候,等采薇表演结束后下了台,循着她的身影跟了过去,想给她一些赏银,再向她请教这曲子的名字。 采薇被小二引着,转过一道屏风,内里隐约传来算盘声响,是茶楼的柜台。周明晏不愿打扰,便在屏风外相候,无意中听到两人的交谈声。 小二道:“采薇姑娘,这是今日的酬劳,我给您放在这个荷包里,您可拿好别丢了。” 采薇顿了顿,大概是掂了掂荷包的斤两,推辞道:“这太多了,孟公子都没收家母的药费,我不能收这么多。” “老板说了,采薇姑娘在茶楼弹琴,每日座无虚席,流水都翻了好几番,理当有这些分成。” 采薇低声道:“是孟公子有恩于我,若不是有他挺身而出,采薇如今都不知身在何处。” 小二跟着感慨:“是啊,多亏老板当时急中生智,把你说成是我们的琴师,不然我们也请不到采薇姑娘——” 周明晏听得入神,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偏生那人认得他,忙不迭拱手道:“小周将军!草民无意冒犯小周将军——” 声音传进屏风里,内里的小二立刻倒抽一口凉气,采薇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得真切,当下摸索着走出屏风,向着周明晏倾身拜倒。 “小周将军,全是采薇的错,所有责罚采薇一人承担,请您不要迁怒孟公子……” 她不知周明晏为何会来此处,还以为他是为那日冲撞仪仗一事而来,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当下惊慌失措,只想着要保住孟思昀。 周明晏同样猝不及防,他平素与女子接触甚少,当下也不知该说什么,尴尬道:“采薇姑娘请先起身……” 采薇自是不敢起,周明晏也不好伸手相扶,正相持不下,忽有一道清润嗓音自背后传来:“小周将军。” 不知何时,孟思昀站在他们身后,宝蓝色长袍飘然垂落,勾勒颀长清秀身形,映着身旁那尊园林仕女螺钿屏风,秀气得仿佛是从屏风里走出来的人。 他笑容微微,神色从容一如既往,眸底却泛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涟漪,迎着周明晏的目光,莞尔一笑道:“小周将军光降,敝店蓬荜生辉,此处招待不周,还请将军移步楼上雅间,孟某另备了好茶。” 虽然意外,周明晏却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无法拒绝。 孟思昀微微侧身,长袖拂落,做了个请的姿势。 周明晏移步,顺着他指的方向上了楼。 擦肩而过时,采薇忧心忡忡,颤声道:“孟公子……” “不用担心。”孟思昀直身,嗓音很轻,却恰好能让周明晏和采薇都能听清楚,“小周将军不会为难我的。” 茶坊二楼雅间,博山炉中香气袅袅,茶炊上滚水正沸。 茶案对侧,周明晏正襟危坐。他素有武将风范,行走坐卧皆有规矩法度,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挺拔身影斜斜映在坐席上,陡峭明晰之余,不免透出几分清冷肃杀。 孟思昀为他泡茶,指尖隐隐沁着一层薄汗。 他表面从容,内心却难掩惊讶,他从未想过周明晏会来茶楼,而且一来就找上了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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