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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孟思婧做了这样的事,孟思昀还会当他是朋友吗?他们是不是再不可能有机会,像之前那样在静室对坐,听着帘外和风细雨,心平气和地喝一壶茶? “臣……有位朋友。”周明晏再三鼓起勇气,到底还是选择了自欺欺人,“他因故被仇家暗算,神志不清之时,冒犯了一位良家女子,应当如何赔罪?” 李擎知道周明晏曾被陆准算计,但不知他中药详情,只从他脸色里猜出他多半是在无中生有,很快按下心中惊诧,心照不宣地问:“那她……或是她家人,现在是何态度?” 事关女子名节,本人不便出面,多半会是父兄为她出头。 这也是周明晏最迷惘之处:“至今不知。那姑娘事后便离开了,之后也未主动提及,似是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是再见面时和之前很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周明晏眼前再次掠过那火红披风的一角:“她还穿着事发时那件衣服……脸很红,低着头,目光躲闪,似乎不愿再看见他一般。” 李擎抬眸,瞥见周明晏同样微红的耳朵。 他这幼时玩伴,自小便是人中龙凤,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只在儿女情事一道上天资愚钝,是棵不开花的铁树,后来又栽到那春风不度的关外北境,日日与一群同样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为伍,有时李擎都担心,他就要这么孤独终老孑然一生了。 没想到那陆准用心险恶,阴差阳错里,居然还办成了这么件事。 李擎沉吟片刻,直白道:“那你不该赔罪,该去求娶。” 周明晏难掩震惊,顿了一刹,问:“何以见得?” 他太过惊讶,全然忽略李擎业已戳穿他的伪装,李擎微微一笑,道:“依朕之见,她的种种异常,并非厌恶,只是羞怯。” 周明晏蹙眉,李擎的话他不是不懂,可实在与他印象中的孟思婧大相径庭:“可这样避而不见,不是她往日性格。” 李擎大感兴趣:“哦?你们此前就认识?” 周明晏承认:“是,聊过一次,很是尽兴。” 李擎愈发笃定:“那便是了,无论女子原本性格如何,牵扯终身大事,都会害羞的。” 周明晏觉得他未免有些太信誓旦旦:“陛下为何如此确定?” 不愧是三军之将,直觉就是敏锐,李擎眼眉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下,清咳一声道:“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别以为朕跟你一样,对此一无所知。”又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话说回来,这是谁家的姑娘,元照若是没有时间,朕直接为你们赐婚如何?” 周明晏神色一震,连客套话都忘了,忙道:“不用不用。” 李擎忍不住笑,难得见周明晏窘迫成这样,端起桌上的盖碗茶,掀起杯盖轻吹茶汤:“那你就尽快带上聘礼,去她家提亲吧,越快越好,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他一直不曾给周明晏赐婚,任由靖安侯的亲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既是为了让周明晏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长留京中,也因为事到如今,周明晏已是他手里的明牌,他的婚事也是一块测试群臣态度的试金石。 作为君主,他会利用臣子对他的忠心,但作为挚友,他也真心希望周明晏能觅得属于他的一心人,希望他在沙场搏命九死一生之时有个能让他坚持到底的存在,希望他解甲归田放马南山之时能享受儿孙绕膝天伦之乐。 李擎的打算周明晏也明白,对找上门来的媒妁之事,他不接受也不拒绝,一来想拖长这个过程,方便李擎达到他的目的,二来也是因为他至今还从未想过,自己要与什么人成婚。 他活了二十余年,从战死的父亲手中接过他的长剑,天地里有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血染旌旗,荒草孤烟,唯独没有西窗剪烛,儿女情长,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太过沉重,他这样随时可能一去不回的人根本给不起。 孟思婧的武艺和才情,他由衷钦佩,作为朋友,他也愿同她相交,但他扪心自问,对她从未起过任何绮念,更没想过要与她成婚。 说来荒唐,回首过往,他甚至不知真正的心动是何滋味,最最接近的,其实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京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里,惊鸿一瞥间见过的一个人。 那人戴着幕篱,他不知那人面目,也不知对方名姓,却知道那人与自己天涯殊途,绝不可能与自己成婚。 李擎的话是对的,不能再拖了,他得对孟思婧负责,得对他无意中铸下的大错负责。 几日后,孟府别院。 孟思昀身体恢复大半,连日高热也退了,又陆续听闻征税叫停、陆准被免职禁足等事,为周明晏欣喜快意的同时,又有些隐隐怅惘。 先前他担心周明晏,甚至劝他不要介入君臣之争的举动果然是多余的。周明晏比他想象得更有能力,有勇有谋,自有主张,什么都做得到,是他帮不上周明晏,周明晏也根本不需要他。 不,不仅仅是不需要,是不记得他,之前是,现在也是。 山中春深寂寂,闲花落地无声,似他一腔缱绻幽微心思,难以启齿,亦无人可诉。 这日黄昏,孟思昀正在房内读书,院中忽有急促脚步声响,接着一阵模糊低语,随即是凡心震惊的声音,似是实在忍不住,打断了来人:“这怎么可能?!你再说一遍?!” 凡心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行事细心周到,鲜少这样方寸大乱,可见是出了大事。孟思昀不自觉起身,听见来人回答,似带着点欲哭无泪的无奈。 “小的也不信,可这是管家亲口说的,靖安侯府来跟大小姐提亲,国公夫人跟侯爷全来了,抬聘礼的队伍排出去半条街,排场大得不得了,现在恐怕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身后帘子哗啦一响,凡心一个激灵,想掩饰已经来不及,抬眼只见孟思昀直挺挺嵌在门框里,面上血色全无,分明是什么都听到了。 孟思昀开口,命那家丁把孟府传来的消息再重复一遍。每听一句,他面上苍白便加重一分,寒意贴着骨缝攀上来,顷刻间传遍全身,他不似站在仲春繁盛的花荫下,倒似站在寒冬腊月冰封三尺的雪地里。 凡心站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面色一寸寸灰白,眼神一点点涣散,吓得心头乱跳,待劝也不知如何开口,难得结巴起来:“公子,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周……靖安侯怎么会突然跑去跟大小姐提亲,公子别急,大小姐肯定会来,我们找她问清楚……” 山风清新,穿花盈袖,孟思昀却觉得透不过气来,凡心的声音零零碎碎落进耳膜,遥远得仿佛隔着千万重山。 他顶着胸腔的刺痛深吸一口气,凉意如利刃扎进肺腑,却让他清醒了几分,道:“……对,我们问大小姐。备车,我要回去。” 枕霞山距京城虽然不远,可他刚刚才退了烧,如何禁得起这般折腾,凡心实在担忧,劝道:“公子不必急在今日吧,这个时辰,很快就要关城门了……” “那就快马加鞭,在关城门之前回去!”孟思昀猛然提高嗓音,一句话喝得在场所有人都噤了声,“有人要娶我姐姐,我怎能不急?” 其他家丁不知底细,只道是姐弟情深,孟思昀是为姐姐的终身大事才如此沉不住气。凡心有苦难言,只能催着车夫备马,扶着孟思昀上车。 孟思昀要求在城门下钥前必须赶回,车夫不敢怠慢,一路挥鞭驱策疾行如风。山路颠簸,车里铺了厚重的软垫也收效甚微,凡心的目光一刻也不敢从孟思昀脸上移开,唯恐他下一刹会吐出来。 马车风驰电掣,总算是赶回了城。孟思婧正在正堂和老管家大倒苦水,猛一抬眼见了风尘仆仆的孟思昀,还以为自己流年不利,今天第二次撞了鬼。 “怀宁!”她以为孟思昀还不知情,“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还说明天去找你呢,你不知道,今天——” “我知道了。” 孟思昀垂眸,八仙桌上还有没撤下的茶盏,事发太突然,孟府的下人连待客的茶盏都没来得及收,他的目光在应是周明晏用过的那只上扫了一圈,心脏像是被人骤然捏紧。 孟思婧又是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不过她也想见孟思昀,今日这事太匪夷所思,她必须马上跟他说清楚。 她拉着弟弟坐下,把今天周明晏和他母亲登门的事告诉他,说是周夫人先开的口,没说几句就直奔主题,拿着礼单庚帖跟她提亲。 之前去侯府道贺那次,孟思婧对周明晏母子的印象都很不错,但怎么都没想到周夫人会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她在国公夫人殷切的目光里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立刻拒绝,对方倒也不急,瞥了自己儿子一眼,周明晏便起了身,问可否跟她单独聊一聊。 孟思婧正好也想跟他单独聊聊,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想周明晏上来就给她行了一个礼,郑重其事地说先前多有得罪,实在对她不起,但请她千万放心,余生会对她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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