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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昀眼眸一震,脸上着了火一般烫,手上不自觉地一用力,险些把那只玉算盘的玉挡掰断。 “不是……”他艰难地出声,“那只能说明,他不喜欢男子……” 孟思婧彻底懵了:“为什么?” 孟思昀难以启齿,幼时母亲为了保护他,不许他将身体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于是思婧至今都一无所知。 她心思不细,一直以为周明晏会错认她是因为醉酒后只记得对方的眉眼,不知实则是因为周明晏认定自己邂逅的是女子。 可孟思昀什么都明白,无法解释,支吾了两声,满脸都是绯红的桃花色。 孟思婧愈发疑惑,姐弟俩大眼瞪小眼,忽听门外传来年轻男子疑惑的声音:“周明晏?你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眼神凝固,孟思昀面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孟思婧一个激灵,冲过去拉开门,果然看见周明晏立在门口,旁边还戳着个一头雾水的秦臻。 门里门外,四人面面相觑。无需多问,只看周明晏的表情,便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 孟思婧脑中嗡鸣,心思在电光火石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把心一横,大步上前,扯过秦臻的衣袖,不由分说拽着他就走。 秦臻一声都来不及出,就被推进隔壁房间,孟思婧把他往桌边一推,侧身踢上门,抱着手肘压低声音道:“你都知道了?” 一套操作如行云流水,秦臻恍惚间梦回在军营前被她缴械,见孟思婧神色愈发怀疑,才缓过神来,问:“知道什么?” “那看来就是不知道。”孟思婧松了口气,“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这儿不是茶楼吗?”秦臻目光掠过她英气勃勃的脸,想看又不敢多看,“我和朋友约了来这里见面,我一上楼就看见周……靖安侯站在那里,就想打个招呼……” “那你听到我们在房里说什么了吗?” “没有。”简单几句问话,却问得秦臻心跳如擂鼓,“我刚一出声,你就出来了……” 然后他就被拖到这里来了。 合情合理,孟思婧收起了警惕心:“是这样,侯爷和思昀约了有事。”她转过身去,“你走吧,临走时跟小二说,今天你们的茶钱算我头上,走的时候动静小点,别吵着思昀他们。” 周明晏来得比秦臻早,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要是全听到了也好,刚好让弟弟把握住这个机会,把话给说清楚。 秦臻不明就里,却也没走,看着她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停在墙边,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于是更屏息不敢出声。 两人听了一阵,一无所获。秦臻见孟思婧没有再兴师问罪的意思,释然的同时越发好奇,胆子也大了些,鼓足勇气:“孟统领,请问我应该知道点什么?” 孟思婧没听到什么声音,正在担心,听见秦臻发问,正想敷衍过去,想起这人是周明晏的好友兼副将,跟随周明晏左右,心思不由一动。 “说起来,我和秦将军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她和秦臻攀交情,“那夜在玉麟卫营署,我也算是救了你一命吧?” 秦臻忙道:“那当然,孟统领救命之恩,秦某没齿难忘。” 思婧顿了顿。 她以前只觉得秦臻是周明晏的副官,几乎没怎么正眼看过他,如今才发现这个人有些意思,虽是行伍出身,但面容白净,说话也文绉绉的,眉宇间有种沉静的书卷气,眸光明亮温和,专注看向自己的神态,甚至有几分弟弟的感觉。 秦臻不明就里,被她看得久了,耳尖都发起烧来,神色间便带了疑惑:“不知孟统领有何吩咐?” 孟思婧心底微微一动,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可能要求你帮个小小的忙。” 一墙之隔,周明晏站在门口,身形僵硬,表情凝固,只有一颗心在起伏的胸腔里固执地狂跳,一声比一声急。 数刻之前,当他踏入壶天自春茶楼时,完全没想到此行会有这样的际遇。 他本可以托人把甜酒醅送到孟府,但莫名不愿假手于人,但他又承诺过不再去孟府,思来想去,决定自己来壶天自春茶楼走一趟,将甜酒醅交给茶楼小二,托他转交给孟思昀。 商海中人大多知交颇广,那小二不认识周明晏,听他自称是孟思昀的朋友,也不疑有他,却提醒他说孟掌柜今日恰巧就在楼上包厢理账,问他要不要直接上楼见面。 周明晏几乎抑制不住地抬头,向楼上望了一眼,须臾又回神低头,道他今日还有旁的事,就不打扰孟掌柜了。 茶楼宾客熙熙攘攘,小二也忙,便道恕不远送,带着甜酒醅上楼去了。 周明晏转身向门口走去,又忍不住回头,脑中全是那日孟思昀伏案睡醒,嗓音含糊地问他讨要甜酒醅的模样,心底软了软,又陷进怅然若失的茫然,不知那小二上楼敲门,孟思昀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不觉失神,顿住脚步,有客人擦到他的肩,驻足道歉,他回神道无妨,一来一往间,身前响起女子声音:“侯爷?” 眼前人素衣皎洁,面容清丽,正是盲女采薇。她今日在此奏琴,辨出周明晏声音,特来见礼:“侯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来寻孟掌柜的?” 采薇不是孟府中人,对两家来往的了解还停留在靖安侯与孟掌柜交好,觉得周明晏定是来寻孟思昀的。 有意避着不见的人,却偏偏每个人都同他提起。周明晏无法同采薇解释,闪烁其词道:“不是,我是来喝茶听琴的。” 采薇微笑道:“侯爷想听琴吗?正好今日曲目还未定,侯爷想听什么曲子?” 思绪流转,周明晏下意识道:“上次在茶楼相遇,你奏过的那些。” 采薇心领神会,道:“没问题。”她略一偏头,“不过那日弹的有一首,孟掌柜吩咐我之后不要再弹了。” 周明晏心里一动:“哪一首?为什么?” “是孟掌柜作的一首琴曲,没有名字。”采薇道,语气里有淡淡不解,“他说以后别再弹了,因为这曲子……以后也不会有名字。” 房中幽香隐隐,琴声悠扬如流水高山,抚琴的人抬眸冲他一笑:“这曲子侯爷听过好多遍了,不知侯爷何时能为它取个名字?” 他欠孟思昀的,何止一份甜酒醅,又何止一首琴曲的名字。 小二来引采薇上台,周明晏再移不动脚步,就近寻了张桌子坐下来听琴。 清音驻白云,一弦清一心,琴鸣铮铮,理不清纷乱心绪,眼前白衣女子轻拢慢捻,他眼前却只有那个身着玄色深衣的颀长身影,纤纤十指滑过琴弦,又曾被他小心地握在掌心。 邻座坐了两个商贾,边喝茶边低声交谈,谈的是茶商行会向南方受灾诸州捐赠钱粮一事,道孟家这次又捐了不少,不久前还为诸茶商垫付过靖安侯整备军务所加征的税款,出手真是阔绰。 “之前还以为孟家是为了向靖安侯攀亲,毕竟孟掌柜连一句侯爷的坏话也不许人说,如今看来倒也不全是。”靖安侯与孟家大小姐的恩怨情仇,京城中人都有所耳闻,“听说是孟大小姐不愿意呢。” “多半孟掌柜看中了这个姐夫,想做侯爷的内弟,姐弟俩意见不合吧?” “不可能,你何时听说过他们姐弟吵架?孟大小姐的终身大事,孟掌柜不会自作主张。”另一人道,“不过孟掌柜没看错,靖安侯的确是位好将军,也不枉孟掌柜当时那样为他说话,不过那回垫出去的税银可不少,可有个几千两吧,怕是收不回来了吧?” “我听说孟掌柜就没想让人还,把借契都烧了……” 两人正谈得热闹,冷不防同桌的英挺男子蓦地起身,将两人吓了一跳。 周明晏道声得罪,起身向楼上走,脚步虚浮,层层台阶仿佛成了棉花做的,他走上去,穿过孟思昀引他走过的长廊,像穿过一片朦胧的云雾,越走便离真相越近,可也越走越看不分明。 加税风波掀起、他成为众矢之的时,他和孟思昀认识不过数日,远不如现在这般熟稔,孟思昀就这样帮过他,却至今只字未提。 若非今日偶然听闻,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可他不知道的仅仅是这一件吗? 从承光剑到桂心酒,类似的事情,孟思昀到底还为他做过多少? 孟思昀为何要这样对他?仅仅是因为仗义执言,古道热肠? 一连串的疑问如纷繁骤雨,他只想见到孟思昀,亲口向他问个清楚,情急之下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再也顾及不了此前不再见面的允诺。 孟思昀的包间他去过多次,轻车熟路走到门口,门前没有人,房门虚掩着,他刚想抬手敲门,就听到孟思婧那石破天惊的一句: “真心喜欢的话,你要不要试试,去跟周明晏在一起?” 疑问未曾出口,便有了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听上去也委实让人难以置信。 “侯爷……” 孟思昀也起了身,周明晏僵硬失神的表情令他心乱如麻,吐出两个字便再没了开口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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