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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婧劝说孟思昀的那些话,什么分桃断袖,他也听过,可他从来觉得,这只是昏聩帝王的荒唐行径,同乱伦弑亲一样不为世俗所容,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异类。 可也许他真的是,因为这并不是第一次。五年前,京郊村庄,也曾有这么一个人,惊鸿一瞥之间,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心底却骤然涌起陌生而汹涌的悸动,仿佛心脏在瞬间被点燃。 但对方是男子,他从不认为男子应该喜欢男子,遂从未深究,也未着意寻找,何况他当时便知,那人自江南来,也将回江南去,人海茫茫,他们再无相见的可能。 或许孟思昀生来不同,遂习惯了行乖张之事。可这与身体畸形不同,人无法选择自己生来如何,可心思总是可以改的,旁逸斜出的枝丫总能修剪,断裂变形的刀剑也能修复如初,察觉心思不合时宜,便该不予理睬,或该果断斩去。 孟思昀不该喜欢他,可孟思昀为何不改?为何要着意接近他,苦心孤诣地为他做这么多,又不让他知晓? 周明晏根本无需想这么多,孟思昀早就说过不会再打扰他,他大可以将那日所闻所见抛诸脑后。可他束缚不住自己的心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涟漪中心全是一个人的影子,密密麻麻的疑问无穷无尽。 孟思昀死心了吗?他与自己一刀两断,是想斩断情丝,还是只想同之前一般,将心思藏进自己无知无觉之处? 他为何会爱上自己?自己那日那般震惊惶惑,他会不会难过?相处这些时日,孟思昀快乐过吗? 想到此处,心像被骤然抽紧,眼前是日暮静室里,面前人低眉时骤然红起的脸颊,又化为茶楼雅间,青玉算珠零落一地,颀长纤瘦的男子跪在当中,像是守着自己零落一地的自尊,颤着声音要他离开的模样。 孟思昀并不快乐。自始至终,自己一直都在伤害他。 尽管这不是他有意为之,孟思昀也从未怪罪过他,可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拂去,宛如千斤巨石,压得周明晏无法呼吸。 赈灾之事告一段落不久,周明晏抽空去了一趟京郊的常平村。 早就该来的,回京后琐事接二连三,不知不觉拖到现在。不过令他挂念的几个人,逝者不会远离,生者均已远行,早来晚来无人在意,只是他自己过意不去罢了。 小村山明水秀,郊外芳草盈野。牧童歌声隐约传来,高树槐荫,掩映三尺墓碑,周明晏半跪在前,细心拭去碑上灰尘,指尖抚过碑上“裴勇”二字,眸间漾起深深怀念。 “裴将军,抱歉今年来晚了。北境大捷,异族退却关外三百里,想来也有你英灵护佑,这一杯,当敬你。” 清冽酒液洒下,馥郁酒香中,心间浮现昔年战友一骑当先、冲锋陷阵的英姿。去国离家,征战万里,是他在秦臻之前的副将,在一场遭遇战中壮烈牺牲,热血洒在异乡,唯剩骨灰埋于桑梓地,守护着故乡放心不下的人。 “你应该也知道了,行知如今很好,明经及第后通过铨选,现下已是御史台录事,官职虽不高,但颇得主官赏识,现下正在外地巡察历练,将来想必大有可为。” 裴是常平村大姓,裴行知本名裴治,是裴勇邻家之子,裴勇待其如同亲弟。五年前裴勇战死,周明晏将其骨灰带回故乡,与裴治将其葬于村郊,并在此后时常接济裴治。 裴治善文,家贫未曾堕其志,幼时亦曾囊萤映雪,凿壁偷光,幸得周明晏时常照拂,方有今日之成。 周明晏说着,将碑前杂草细心除尽,又道:“弟兄们也还记得你,常常说起你,我日前还同人提到你了,说你如何单凭一张脸,便让敌人闻风丧胆” 他顿了顿,昔日听众澄净眼眸如在眼前,他低了头,一时只有簌簌风声。 风里飘荡着熟悉的清甜气息,他怔了怔,又道:“改日我再来看你。” 周明晏穿过村庄,一路行至村口。村里屋舍俨然,称不上豪奢,但院落干净齐整,处处洋溢恬然自足的农家气息。 他越走,清甜香气越浓,继而留意到房前屋后种着不少桂花,丹桂未到开花时节,四季桂却开得繁盛,油绿枝叶间夹杂着繁密细碎的浅色花朵,香气沁人心脾。 香气牵丝系缕,引他在村口驻足。昔年荒凉破败之地,如今已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桂花林,青枝绿叶掩映村屋瓦舍,村口立一面青旗,旗下支起个小茶棚,简朴却干净,风拂帘动,绿荫清凉。 女老板热情招徕,周明晏便坐下喝茶,茶食亦多是桂花所制,他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点了壶桂花茶,又点了份桂花糕。 较之他上次来,这村庄已变了不少。当年村口还不是这般花木葳蕤景象,也没有这座小茶棚,他无意中经过,瞥见马车停在路口,正见那清秀颀长的身影挽衣登车,微风掀起幕篱一角,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看不清眉眼,却让他半晌移不开眼睛。 那是那人最后一次来常平村,马车将驶往他江南的故乡。常平村的百姓留恋他,依依不舍地跟了许久,周明晏虽是初见,却也不觉留在原地,目送那马车渐行渐远,像是被带走了一缕魂。 身前传来窸窣声,周明晏蓦然抬眸,却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童,正趴在桌旁,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伸着小手试探地想摆弄他放在桌上的承光剑。 他警觉惯了,遇事的本能反应便是迎敌,那一眼里没掩住杀气,把小童吓得浑身一抖,小脸霎时白了,小手立刻缩回去,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 把孩子吓成这样并非他本意,看着小孩惊惧神色,周明晏过意不去,低头在身上翻找,没找到什么能逗小孩儿玩的东西,只翻出来一片还算精致的银叶子,便递到小孩儿手里。 “这个拿去玩儿吧。”他冲小孩儿笑笑,把剑挪远了点,“剑不能碰,会伤着你。” 小孩儿好奇地看看手里的银叶子,大眼睛眨了两下,冲着周明晏笑了,弓身冲他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跑回帘后,一路嚷嚷道:“娘亲娘亲,快看快看,大侠送给我的!” 女老板闻声出来,一见孩子手里举着的东西,脸色顿时变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要拿回那银叶子还给周明晏,小孩儿舍不得,小身子扭来扭去地挣扎,急了便瘪着嘴要哭的模样。 女老板拗不过孩子,尴尬得很,连声道小孩子不懂事,周明晏便道无妨,本就是送给孩子玩的,女老板不肯收,先是要付钱,周明晏坚辞不受,又要拿货品跟他换。 “大侠请别误会,我们常平村过去是穷过,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和儿子一样称呼周明晏,“自从小恩公帮了我们,教我们采卖药材,日子越过越好,无需别人施舍,不信你看村里这路,这房子,还有村东头那学堂,左近多少村子的娃娃都过来读书呢……” 小恩公,当年周明晏将裴勇骨灰带回常平村交予裴治,便听对方说起过这个人。 小恩公是从江南来京城贩茶的行商,彼时常平村是个贫寒的村落,连年歉收,百姓困窘,村民走投无路,劫了小恩公路经此地的货车,很快东窗事发,劫车的村民被抓住收监,家中妇孺哭天抢地,以为这下肯定没有活路了。 小恩公本是来追赃的,目睹常平村现状,竟以德报怨,不仅没有追究相干人等之责,反而慷慨解囊,帮助村民添置农具、修葺房屋,开设义诊为村中老弱诊患疗疾,架桥铺路、捐资兴学,留意到村中土地贫瘠不宜耕作,反而更适合某些草药生长,便指点他们辨识采摘,疏通门路,售于京中药商。 村中人本是淳朴勤劳之辈,在他扶助之下,常平村一改往日贫寒面貌,日渐兴旺起来。村中人知恩图报,多次试图答谢,都被小恩公婉拒,甚至连姓名都没留,只道他是南来客商,不日便要回南方去,只望村民们自珍自重,莫再行作奸犯科之事,便是对他的报答了。 村中学塾落成后,小恩公便与村民道别,自此再未来过。村中人却无一日不惦念,口口相传着,几乎把他说成了下凡行善积德的神仙。 “大侠您说,模样儿好,心肠也善,施恩不图报,不是神仙是什么?何况还有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七娘我之前每到春日必犯咳疾,小恩公开了个方子便治好了,那方子至今我都供在房里,若不是有他,肯定也没有这孩子……” 说起小恩公,七娘眼睛都亮了,仿佛那给她诊脉开方的人还在眼前似的,满眼都是感激:“可惜小恩公什么都不要,还是村长费心思打听出来,说小恩公喜欢桂花,所以大家在房前屋后都种了,桂花茶桂花酒也做了不少,想着有朝一日卖到南方去,兴许哪天小恩公就能尝到……” 当年裴治也是这样,满腔感激,眼神闪亮,谢绝了周明晏本想给他的银钱,说有位喜欢桂花的小恩公已帮了他们,村中如今什么都不缺。 裴勇临终前,曾挂念过乡民困窘,周明晏亦怀着救济之心而来,不想有人先行一步。他既惊讶又好奇,多问了几句,裴治便给他讲了小恩公的许多故事,讲他如何在山间一遍遍教村民们如何辨识采摘草药,又如何挨家挨户将漫山遍野乱跑的娃娃们劝去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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