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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事情的全貌。孟家没有重男轻女的陋习,孟思昀虽是弟弟,却是长子,自知父母对他寄予厚望。 可他生来畸形,什么出将入相的宏图伟愿全落了空,他心怀愧疚,亦不甘心,总想着能多学点什么,在他力所能及之处做到出类拔萃,即便缺陷仍在,至少能弥补几分。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明晏却知他今日一切来之不易。若是寻常人,遭遇孟思昀半生坎坷,只怕早就怨天尤人,甚至放弃生志一死了之。可孟思昀心如璞玉,千锤百炼,万般磋磨,都只会将他雕琢得光滑璀璨,他不仅要活,更要活得漂亮。 周明晏眼眶微酸,钦佩之中,更有绵密心疼漫上来,情不自禁道:“实在可惜,若非如此,我们或许能成为同袍。” 孟思昀长睫微颤。 他一直瞒得很好,连最亲近的姐姐都不知温柔文弱、喜静不喜动的他,心中却一直怀着一个征战沙场,长缨系敌的愿望。他生性好强,不愿受人恩惠,亦不愿被人同情,可周明晏的惋惜之语,非但没有伤及他的自尊,反而令他有种被人珍视的欣喜,更有郁结被人分担后的轻松。 是啊,若他能成为周明晏的同袍,该有多好。 心底暖意蔓延,连手臂处的酸痛都轻了几分,孟思昀明知这只不过是幻想,面上却笑道:“这不太可能,我会在河东我父亲麾下,不会加入你的镇北军。” 他眸中明光闪闪,看得周明晏心中微荡,顺着他的话道:“镇北军与河东军同气连枝,多有往来,若有强敌来犯,我会驰援去救你。” 孟思昀眉梢微扬:“是吗?我倒觉得会是我去救你。” 周明晏端详他秀丽眉眼,眼前似有残阳硝烟之中,俊朗将领白马银甲,挽弓如月矢若流星,一骑绝尘向自己飞驰而来的画面,轻声道:“你已经救过我了。” 他被陆准下药暗算那次,如果不是孟思昀帮了他,真不知会怎样。孟思昀既救了他,亦缔结了他们的缘分,这份牺牲与付出,他永世难报。 孟思昀知他意思,双颊飞红,轻声道:“……是侯爷自己逃出来的,我并没做什么……” “不是。”周明晏止住他的话,眸中情深似海,“是我欠你的。” 心跳怦然作响,孟思昀几乎要溺在他眼眸之中,一句话在心底盘旋,呼之欲出。 不是的,周明晏不欠他什么,要报恩的是他,早在他还没来到京城的时刻,周明晏就曾经…… 急促脚步声传来,秦臻在帐外焦急唤道:“将军可在?圣上急召!” 暧昧氛围一扫而空,两人齐齐回神,周明晏起身迎进秦臻,两人低语几句,周明晏神色转肃,回头对孟思昀道:“我得走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走便好。”孟思昀见他眉头微蹙,心也跟着揪起,勉力压下不安,冲他微微一笑,“你去忙吧,之后再见。” 孟思昀几日未再见到周明晏,却很快得知圣上急召周明晏入宫的原因。非但是他,文武百官,乃至整个京城,也都知道了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南川王李苍起兵谋反了。 诱因是日前席卷南地数州的洪灾,居无定所、啸聚成群的流民为李苍提供了现成的兵力来源。但种种迹象表明,李苍的谋反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数年经营之后的成果,譬如行军作战所需的大批粮草,以及战火所及之处,不少地方驻军将领及州县主官望风而降,可见此前早有勾连。 洪灾之事余波未平,李苍此举更如火上浇油。李苍大军一路北上,剑指京城,当务之急乃是选派得力将领镇压拦截,但近年四境胡虏屡屡来犯,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将领皆在边军之中,远水解不得近渴。 李擎并未当即决断,请教宰相陆之韦有何建言。陆之韦却称自己此前赈灾不力,有负圣上之托,愿带兵亲往剿匪,以身报君,群臣称颂其忠义,李擎不得不驳回其上书,降旨安抚,但举荐将领一事仍悬而未决。 战事尚且遥远,余波却已传到京城。孟家在南地有不少茶园药庄,此番卷入战火,不知情形几何。孟思昀忙着探问消息,评估损失,殚精竭虑之际,又要分神挂念周明晏朝中局势,一时只觉仿佛事事都赶不及,却又似每时每刻都在滚油中煎熬。 几日后朝中仍无消息,孟思昀在壶天自春核对完账目,头昏脑涨,忽有敲门声起,抬头,苍白如雪的面容上瞬间亮起来。 周明晏快步进门,一身风尘仆仆,双眸凝望孟思昀,还没说出什么,孟思昀已经起身,上前扑到他怀里。 怀中人身量纤细,身体微颤,如在梦中般难以置信。感到怀抱周身的炽热体温,孟思昀才恍然自己做了什么,羞怯来得后知后觉,刚要挣出来,又被周明晏摁着后颈拥进怀里。 “就这样。”周明晏偏头,近乎贪婪地嗅着孟思昀身上清苦回甘的药香,喃喃道,“多呆一会儿。” 虽然剖白了心意,但回回见面都有旁人,最亲密的举止也不过是在常平村牵过那一次手。两人身影交叠,肌肤相贴,疲惫和放松都在一瞬间涌上来,任由呼吸拂乱对方的头发,直到担心对方站得累了,才恋恋不舍地松手。 孟思昀要为周明晏烹茶,周明晏摆手道不必,来不及喝了,他刚从宫中出来,见缝插针来看孟思昀一眼,马上就要到军营去。 孟思昀何等灵醒,闻言心骤然一沉,问:“可是平叛将领一事有眉目了?” 近来李擎每日召周明晏入宫,商讨最多的便是此事。周明晏眉头紧锁,道:“尚未,此事来得突然,朝中可用之人不多,陛下他……尚未下定决心。” 他目光从孟思昀面上滑过,喉结滚动,眸心泛起隐约涟漪。孟思昀看出不对,颤声道:“是要派侯爷去吗?” 周明晏不语,可沉默在此时便是无声的承认。 李擎并没有太多选择,朝中并非没有武将,但李苍突如其来,来势汹汹,先前竟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无,可见朝中被其渗透之深,要寻一位全心忠于李擎的将领谈何容易,显而易见,周明晏是他最可靠的选择。 可若周明晏离京,先前为讨伐陆之韦所做的筹备可能会前功尽弃,谁也不知陆党会趁此时机有何动作,李擎陷入两难,这才踌躇至今。 但他没有犹豫的时间了,从今日李擎的态度里,周明晏已猜到了八九分。 孟思昀嘴唇颤抖,面色愈发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周明晏知他为自己担心,柔声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可是神将,异族凶悍,不也一样大败而归。若是圣上最终决定派我,我也定当得胜凯旋。” 为人将者为君之刃,军命无有不从。这是所有从军之人该有的觉悟,亦是所有留守家中之人必须接受的牺牲,孟思昀亦是将门之后,不会不明白孰轻孰重,更不会拖他的后腿。 可虽然如此,周明晏心中亦有遗憾。两人刚刚走在一处,乍然就要离别,战场瞬息万变,再胸有成竹,亦是九死一生,他自是不惧马革裹尸,可若真是如此,他能留给孟思昀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了。 孟思昀定定听着,心中翻涌,说不出是何滋味,唯有一张憔悴面容愈发雪白,嗓音冰凉:“可……可一定要是你吗?” 他喉咙艰难地滚动着,垂下雪白的颈项,连肩胛骨都在发抖:“能不能……能不能……” 他是将军的儿子,从小就在送父亲出征,周明晏的安慰他当然明白。可那些话落在耳中,他却只听得见七夕那夜的雨声,他为周明晏放了那么多盏河灯,每一盏都沉没了,当年父亲战死之前,母亲为父亲放的河灯也是这样的,万一周明晏也……万一…… 周明晏看出不对,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这样的不祥之兆,他无法对周明晏说起。 周明晏不知他为何如此失态,连日忙碌令他疲惫又烦躁,见孟思昀如此,显是心中有话却又刻意隐瞒,当下一股火气涌上来,沉声道:“孟思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样的道理你理当明白,我身为大曜靖安侯,当视百姓安危、社稷安定为己任,如今反贼挑起战火,生灵涂炭,若是陛下有旨,我不会推脱。” 孟思昀有苦难言,被他直呼其名,神色一震,眼泪下意识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咬紧嘴唇垂下头。 周明晏本觉自己所言句句在理,可不见孟思昀回应,既疑惑又急躁,又觉自己话说重了,心下暗暗懊悔,想着营中还有军务,孟思昀此时怕是也不想跟他纠缠,遂起了身:“我还要去军营,先走了。” 孟思昀发不出声,呆立原地,听得周明晏脚步声渐远,这才恍然惊觉似的,起身推开窗扉,望向夜色中周明晏匆匆离去的身影。 秋夜清寂,星月皎洁,高峻人影披了一身霜色。孟思昀默默望着,只觉对方衣袖带起的冷冽夜风,也在同时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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