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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昀眼眸垂落,眼神空洞,对拦在马前的凡心视若无睹,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后的思婧身上。 他本来就是要去公主府找她的。 “思婧,是真的吗?” 他语气平和,嗓音里却有细碎颤抖,孟思婧被他那双失神的眼睛看得胸口滞涩,刻意提高嗓音。 “没有,公主府没有得到消息。梁掌柜信上的话你别信,可能都是道听途说,一听就不靠谱,你相信周明晏会丢了寒州?你相信他会让你送他的剑落到蛮族人手上?” 这样的话瞒不过思昀,连她自己都瞒不过去,她越说越发底气不足,连弟弟的眼睛都不敢看。 孟思昀静静望着她,漆黑眼瞳里无波无澜,却令她丢盔弃甲。 听完她的话,孟思昀低眉,眉心微蹙,似在思忖。孟思婧刚以为自己已经敷衍过去,他却突然开口:“那姐姐和凡心为何会突然回来?” 嗓音和缓却又锋利,孟思婧一时被问得语塞,下意识看向凡心。 见孟思昀如此,凡心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被识破,眨眼便攒出一套说辞:“梁掌柜的信我也收到了,就是怕公子收到消息会胡思乱想,才叫大小姐一起回家……” 他到底心虚,不敢与孟思昀对视,而后者这次甚至不需要看他的眼睛,便知道他在说谎。 消息刚到茶楼不久,若不是朝中也得了消息,孟思婧根本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孟思昀不再与他们多言,拨转马头就要走,这下连思婧都急了,张开双臂拦在马前:“你又要去哪儿?!” 孟思昀直直望着前方:“我要进宫。” 孟思婧难以置信:“你疯了吗?私闯宫禁可是重罪!” “不是私闯宫禁。”孟思昀低头,望着姐姐紧张担忧的面容,眼底浮现出少有的偏执,“周明晏给过我侯府令牌,紧急时我可以直接面圣,不会连累阿姐。” 他面色苍白如雪,看得孟思婧心碎欲裂,她知他不是玩笑,生怕他情急之下真的闯进宫去,冲撞銮驾,攥紧缰绳,颤声道:“怀宁,你冷静一点,现在宫中正乱,圣上没有工夫见你,你去了也于事无补……” 孟思昀望着她:“圣上在忙什么?” 孟思婧心乱如麻,下意识道:“寒州败得突然,圣上正同诸位宰相议事,商议镇北将军继任……” 话音未落,她陡觉失言,抬头望向孟思昀,果见弟弟眼神颤抖,眸光翻涌如惊涛骇浪,每一道都是牵筋动骨、痛彻心扉的波澜。 他双手无力地松开,那截缰绳从勒得泛红的掌心滑落,失血的嘴唇颤抖着,轻轻吐出一句话:“所以消息也传到宫中了,是吗?” 单凭梁掌柜的飞鸽传书,他也不会相信,去公主府便是为了找孟思婧确认,刚才一问也是为了诈她。 思婧心性单纯,她的话一定是真的。连宫中都得了消息,所以这不是梁掌柜的道听途说,所以周明晏他…… 他望着孟思婧,多希望她能接着否认,说她只是一时失言,说宫中的消息也可能是假的,可他指看到姐姐泛红的眼眶,看到她抿紧的嘴唇,听到她颤抖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们静静站在那里,秋风泛着凉意,穿过孟思昀单薄的衣袖。良久,孟思婧才开口,嗓音滞涩滚烫:“……怀宁,跟阿姐回家。” 她说完便转身,像是生怕他看见她此刻的神情。凡心上前牵起缰绳,他恍恍惚惚,任由凡心牵着他的马往回走,一瞬间竟像是看见同去常平村那日,周明晏走在他的马前为他执辔,问他是从何时起对他心动,听他唱那首来自江南的民歌。 “怎么会……”他如天旋地转一般,眼前迷蒙,眼眶滚烫,胸口凝滞得无法呼吸,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怎么会……” 孟思婧走在前面,情不自禁地抬手捂嘴,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忽而听见身后哗啦一声,紧接着就是凡心的惊呼:“公子——” 孟思昀直直地从马上摔了下来,一只玉算盘从袖中滑落,周明晏赠他的青玉算珠四散开来,如水银泻地一般,滚落他不省人事的脸颊畔。 求死 一连几日,孟思昀足不出户。 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像把自己锁在囚牢,不进饮食,不眠不休,却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封信被他攥出褶皱,又揉成纸浆,不知沾了什么,墨迹化开,斑斑驳驳,染在他白皙的手上,像浑浊的泪,又像暗红的血。 他自幼体弱多病,从小到大,畅快康健的日子屈指可数,可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过。神智薄如蝉翼,身体却沉重无比,胃里像塞满了尖锐的杂草,又或是滚烫的石头。 他不知今夕何夕,不分白天黑夜,不知是梦是醒,直到脸颊湿了,紧绷绷地刺痛一片,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 他其实没有过分怀疑。他接到过父亲的噩耗,知道战场上兵凶战恶,刀剑无眼,死亡就是这般突然,出征时好端端的人,一去就再不复返,连尸首都留不下,墓里只有空空荡荡的几件衣服。运气好一点的能有尸首,可运回来也是面目全非,看还不如不看。 没人能受得住自己的爱人变成那般模样,母亲就没有。他曾以为母亲是这世间最坚强的人,可父亲战死后,她也没能坚持多久。 母亲去世时他发了高热,只记得浑浑噩噩里姐姐压抑的哭声,因为先后逝去的父母,更因为怕接着失去他。 这一次他或许没有发热,可却像是把心肝血肉都剖了出来,森森然散落一地,他游荡在血肉模糊之间,如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不知自己缘何徘徊人间。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河灯沉下去,如此明显的不祥之兆却被他忽略,他就不该让周明晏走,周明晏恨他也好,怨他也罢,总好过如今这般。 若一切只是噩梦多好。一朝梦醒,他还是他,周明晏还是周明晏,还是那英明神武、所向披靡的镇北将军,今春的旖旎邂逅、海誓山盟只是他的一场幻梦,周明晏不曾回京,不曾与他互通心意,不知道他就是常平村的小恩公。 他宁可一生困守京城,从旁人口中零星听闻镇北将军的威名,也好过在这空房之中,听闻爱人战死沙场的死讯。 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对周明晏生出僭越肖想的念头,触怒了上苍,所以才要将这一切收回。 可为何牺牲的会是周明晏?是苍天无眼,还是觉得对他而言,死亡还不够残忍,不如让他成为苟活人间的走肉行尸,每一次心跳都痛彻心扉,每一次呼吸都肝胆俱裂? 他眼神空洞,四顾茫然,眼前一片漆黑,万物寂静如永夜。 这夜漫长如冰河,连记忆深处唯一的温暖都变得遥远。即便是被诬陷入狱,被押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他也不曾见过这样不见尽头的夜。 他拥着自己单薄嶙峋的双肩,将自己蜷在房间一角。曾几何时,周明晏在这里第一次吻他,而如今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和周明晏抵死缠绵,这副破败凋敝的躯体,是否真的曾经偎在爱人坚实温暖的怀抱。 彼时红绡帐里鸳鸯成双,此时唯有孤鸿照影清泪两行。他全身冰凉,周明晏留下的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却再没了定情时的滚烫热度。 相识短短数日,周明晏总在赠他东西,赠他玉佩算珠,赠他红衣桂花糖,赠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更赠他同常人一般独立于世的勇气和尊严。他给了他太多太多,足以让他在失去他之后一无所有。 旧物仍在,斯人已逝,碧落黄泉,再不会有人在这漫漫长夜拥他入怀,再不会有人用那样深情的嗓音唤他怀宁。 日落月升,寒鸦鸣声凄切,树影婆娑,把他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秋月如水,遍地如清凉琉璃世界,可他的世界唯有黑夜。 因为他的月亮永远不会升起了。 没有月亮的故乡不再是故乡,没有周明晏的人间也称不上是人间。 门内的人独自煎熬,门外的人同样度日如年。 寒州的沦陷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孟思婧得守在公主府,凡心在书房门口呆了好几天,绞尽脑汁,好话说尽,房门都纹丝不动。 孟思昀只说过一次让他去休息,此后便再无回音,凡心嗓子也哑了,知道他说不动孟思昀,也不再啰嗦,只是不愿离开,一主一仆就这么隔着房门对峙,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这日黄昏,凡心正精疲力竭地靠在门边,忽而有下人抱了衣箱来,说这是大小姐和公子新裁的冬衣,按例送来给公子试身。 这节骨眼上谁还有心情试衣服,凡心挥手让他下去,那下人犹豫片刻,说本来也没什么,但箱里有套特别的礼服,是公子特意定制的,先前还问过好几次,不知公子现下还急不急用。 凡心一愣,忽而记起那是什么,身旁房门却被猛地推开。 短短几日,孟思昀像是被削去了一层血肉,整个人形销骨立,墨色衣袍飘飘然挂在身上,更衬出一张如雪面容,散落乌发贴着瘦削脸颊,昔日清润照人的眼眸,如今如同两团晕开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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