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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呼吸交缠,沉醉在对方唇齿间的清甜,不约而同地想,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每次想要送给对方什么,到头来却分不清谁得到的更多。 一年有余过去,京城再次万人空巷,百姓簇拥街头,迎来得胜而归的镇北军将。 一年来镇北军跌宕起伏,从落梅城的残兵败将到奇袭凌云仓堡、收复寒州的胜利之师,前主将周明晏死里逃生,大难不死,更别提还有初次出征便一鸣惊人,率领镇北军力挽狂澜、反败为胜的女将军孟思婧。 捷报传至京城时,孟思婧之名已引得全城轰动,回城前几日百姓奔走相告,争相一睹女将军的风采,热烈程度比起去岁周明晏回京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雀长街两侧再次站上了玉麟卫士,身后百姓们挤挤挨挨摩肩接踵,且今年街边茶楼二层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年来凡心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又租下了壶天自春旁的两个铺面,今日把二楼包厢免费开放出来,供京城父老恭迎东家和大小姐回京。 至于凡心本人,则占据了屋顶上的最佳位置,站得高看得远,队伍出现的一瞬,所有客人和伙计都听见这位向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小管事一改平素矜持,张牙舞爪得像个欣喜若狂的孩子:“来了来了,公子!大小姐!!” 马蹄声声,亲兵执旗开路,孟思婧在队伍最首,红衣如火,银甲生光,横刀照水悬于腰间,眉眼间是种利刃淬火后的张扬锋芒,身后一众威武昂藏的军士映衬亦丝毫不落下风,气势似是统领百兽的母豹。 她身侧一左一右,伴着周明晏和副将秦臻,不少惊异惋惜的目光凝在周明晏眉间伤疤上,他全然不以为意,只不时回首看向身后。 在他身后,河东军杨忠正伴着孟思昀同行,孟思昀白马银鞍,一身戎装,清隽眉眼更添飒爽锐意,见他望来,扬眉冲他一笑,眼底亮色如星子灼人。 周明晏亦望着他,恍然只觉去岁京郊军营畅谈成了现实,孟思昀真成了他少年时渴望成为的意气风发的小将军,驰骋千里救他于水火,事了拂衣掸去功名,只在凯旋时节,与他在行伍间相视一笑。 经过一番大起大落,镇北精兵们矫悍依旧,神色气度里却都多了分常人更难企及的沉淀与沧桑。被他们的威严凝重感染,队伍所过之处众人皆凝眸肃立,目送队伍行过才忍不住各抒己见七嘴八舌。 “孟将军真好看!那烂舌头的说书老儿还胡诌什么能带兵的姑娘都是凶神恶煞夜叉下凡!真真一派胡言!我看分明是天仙降世!” “后面那个骑马的文质彬彬的就是孟军师吧,长得和孟将军真像啊!听说也是第一次出征,怎么这么厉害!这样的人品才华,真是把小周将军都比下去了!” “靖安侯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卧薪尝胆刺杀蛮族国王,得是怎样的身手!可惜啊可惜,好端端一张俊脸破了相,他婚事议定没有啊,要是别人嫌弃,我倒是可以……” “喂喂喂,大白天的别做梦!武将身上有疤不是再正常不过!我看你还不如打听下孟军师……” 拥挤人潮里,裴治陪着采薇,一边用胳膊帮她抵挡着四面八方挤过来的人,一边在盲女耳边低声描绘着队伍的种种细节:“侯爷走在前面,孟公子在后面一点,两个人都……咦?” 他声音一顿,采薇疑惑,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袖,他急忙低头,含着歉意道:“没什么,就是感觉侯爷好像时不时地盯着孟公子看,那眼神有点奇怪,就好像……” 裴治无意中做了两人的红娘,但时至今日仍对两人感情一无所知,采薇却早就从他们口吻语气中听出过端倪,抿唇一笑道:“这样啊,不奇怪。” 这下轮到裴治疑惑:“怎么不奇怪,怎么说的跟你也看到了一样?” “就是不奇怪。”采薇似能看见他的表情一般,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是琴师,我这耳朵能听到的,比你的眼睛看到的还要多很多哦……” 队伍穿过朱雀长街,行至宫门,李擎同李芳时率一众重臣在此相迎。拜礼慰问少不了一番繁琐,仪式行毕,孟思婧随李芳时去了懿德殿,李擎则单独将周明晏召进书房。 虽知李擎召见并无他事,但见内侍上前接引周明晏,孟思昀眼神还是颤了一颤,周明晏则特意在他身前停步,低声叮嘱他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出了宫便去寻你们。” 金殿之上,百官面前,能说的不过这寥寥数语,却让孟思昀心中安稳,轻轻点了点头。 书房内兽炉燃香,垂帘上龙纹金鳞浮光闪烁。李擎早在其中相候,周明晏甫一进门便屏退内侍,上前将他一把抱住:“元照!” 不同于方才典礼上庄严持重的帝王,此刻他只是个得见挚友大难不死、平安归来的少年人。周明晏同样百感交集,轻轻拍着李擎的肩,两人眼底都有泪光闪烁,却又不约而同笑出来,互相搀扶着落了座。 去岁出征前送别情形犹在眼前,如今历经生死,幸得一切安然。李擎细细问起北疆种种情形,连连感叹:“萨汗、裘越退兵,寒州收复,北境平定,多亏有元照及孟家姐弟舍生忘死,朝中有如此英才,实乃大曜之幸,百姓之幸。” 他望着周明晏眉心伤疤,端起手中茶盏敬向周明晏,语气哽咽:“元照,辛苦了。” 周明晏亦难言激动,端起茶盏道:“陛下言重。近来京城之事,元照俱已悉知,如今朝中奸党已除,海晏河清,陛下宏愿已成,当可为民谋福,元照等愿为陛下驱策,成就一番盛世伟业。” 两人眸光灼灼,雄心壮志、宏图抱负在其中熊熊燃烧。李擎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又道:“实不相瞒,肃清陆党多亏了孟家姐弟。”他抬眼望着周明晏,眸中浮起歉疚之色,“说来此事是朕对不住你,此前朕答应你照拂孟家,可是……” 周明晏知李擎是指先前孟思昀被陆之韦诬陷入狱之事,忙道:“此事皆因陆党行事阴险,陛下已全力转圜,元照同怀宁都感铭于心,再者陛下亦有恩于怀宁,愿放怀宁同思婧出征,成就他一番抱负,元照代怀宁谢过陛下。” 他一口一个怀宁,李擎听得清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真不怪朕?” “不怪。” 李擎笑道:“既然不怪,那先前要朕应承下的另一件事,怎么到现在都不开口?” 周明晏出征前曾向李擎含蓄表明他有心仪之人,待得胜凯旋便请旨赐婚,李擎亦允诺了。他本想稍迟些同孟思昀商量后再提此事,不想李擎直接说破,面上顿时发起烧来:“这……陛下……这才刚刚……” 李擎见惯他稳重冷峻模样,如今见他目光闪烁,言语支吾,简直像见到老虎舔脸伸爪摇尾撒娇,心道这铁树还真有开花的一天,看得是津津有味,笑道:“你不急,就不怕人家怀宁着急?” 周明晏一怔,旋即瞪大眼睛:“陛下这是已经知道了?” 李擎笑道:“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还如何做这陛下?” 周明晏目露紧张,双拳攥紧,起身向李擎弓身行礼,沉声道:“那臣便对陛下直言,孟思昀便是臣心仪之人,他虽是男子,可臣与他情深义重,至死不渝,此生唯愿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求陛下成全!” 寥寥数语,同孟思昀过往种种掠过眼前,少年时萍水相逢,常平村惊鸿一瞥,京郊定情春暮,北境生死相托,还有灵犀出生那一刻孟思昀痛楚却幸福的笑靥,点点滴滴清晰如昨日,于他心中铭心刻骨。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可与孟思昀相伴的暮暮朝朝,日日都是百品不厌的清甜滋味,能让他待到此生尽头,回首来路,无怨无悔。 李擎见他眼眶泛红,听他嗓音哽咽,眼神中掠过一丝羡慕之色,却被抿唇压下,伸手从御案上取出一本红绸烫金婚书:“好,朕答应你。这婚书夫妇名讳处是空白的,无论男女,你想填什么,都是朕的旨意。” 周明晏没料到李擎会如此爽快,一时竟忘了去接:“……真的?” “金口玉言,怎会有假?” 周明晏仍是错愕:“可是……” 李擎知他在想什么,话锋一转道:“你既犹豫,想来也很清楚。此番北疆之战,你和怀宁都立了大功,这旨意不算师出无名,但即便有功勋,有旨意,也不可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朕知你们情深意笃,但你们可当真想好了?” 周明晏当然曾犹豫过,也曾自问过千百遍,可去年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个中秋之夜,孟思昀便已经给过他一个清晰而笃定的答案。 他们会一直在彼此身边,即便众叛亲离、身败名裂,除却彼此一无所有,他们也会守在彼此身边。 周明晏再次倾身一拜:“谢陛下提醒,即便去官削爵,万千毁谤,臣和怀宁都无怨无悔!” 生在帝王家,李擎见惯貌合神离的夫妻、同室操戈的手足,周明晏拳拳真情犹如晴日朗月,看似近在咫尺,却是此生终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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