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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唉,”奶奶叹了口气,轻轻抹掉他眼角又渗出来的一点湿意,半是无奈半是叹息道,“我当年就说把你留给我,带得不会跟爸妈在身边的小孩差,他们不听,非得把你带走,也没有好好养你。”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膀上一下下拍着,“还好我们乐乐长大了,还长得这么优秀,要他们干啥啊,扔了得了。” “奶奶。”钟乐迟真心实意地笑了下,在奶奶怀里蹭了蹭。 “没事了吧?” 钟乐迟摇摇头,眯着眼说:“没事,我本来就没事儿。我就是觉得刚哭完眼睛有点肿,不好看。” “哪能呢,”奶奶不赞同道,“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们乐乐是最好看的小孩儿,眼睛一点也不肿,好看着呢。” 钟乐迟眨了眨眼,感觉是不太明显,但肯定还是红的。 “没事了就带小柳出去转转,想吃什么买什么,”奶奶拍了怕他的肩膀,“现在离吃饭还早,不可能真让人家小柳陪我看一下午电视吧?” 钟乐迟失笑:“他真喜欢看。” 奶奶:“没事,不用觉得奶奶没人陪,你们年轻人就去干点年轻人喜欢的事儿。” “不是,奶奶,他真的爱看。” “是不是的,我还不了解你。” 钟乐迟试图跟奶奶解释柳叙声真的超爱看电视剧,不是喜欢,是超爱,超爱懂吗?天天在家里吵着闹着要看的那种。 但奶奶根本不给他继续论证的机会,俩孩子这样坐这儿她看着闹心。 “去吧去吧,出去玩去吧,晚饭前回来就行”,不由分说地把他们“撵”出去了。 其实出来了也好,被外面的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钟乐迟稍微理清了点思路,正好问问柳叙声是怎么回事。 “走吧。”钟乐迟说。 柳叙声站在他对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紧张地问:“去哪儿?” “随便走走,我也不知道。” 柳叙声还没反应过来,钟乐迟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不想跟我一起?” 柳叙声哪敢说不想,他别别扭扭地伸出手,“你还生气吗?” “你怎么这么黏糊呢?”钟乐迟没眼看,不知怎么想到梦里那个“年方十七”的柳叙声,一把扣住他的手,嘟囔道,“多活了三百年,怎么没一点长进呢?” 钟乐迟最后也没有说带他去哪儿,直接带着他出了门,拐进那条他从小走到大、一路上都是各种小吃和商铺的老街。 这个点儿出来的人不多,柳叙声本来正大光明地牵着钟乐迟的手,心情十分愉悦,但后来钟乐迟买的东西越来越多,一只手拿不下,只好分开各拿各的。 放在以前柳叙声指不定怎么作妖呢,但今天钟乐迟实在心情太差,他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地当起了小跟班。 钟乐迟边走边说—— 这家文具店以前是卖炸年糕的,但他家年糕味道一般,免费送的酸梅汤倒是很好喝,我暑假回来经常去。 老板以为我喜欢吃年糕,去的次数多了他就时不时多送我一个,我很苦恼,天天拿回去给我爷吃,最后老头儿爱上了他家的年糕,以为我也喜欢,每次都买一堆。 当然不止年糕,照顾生意也得照顾全面,每样儿都买了,就是不要送的酸梅汤。唉,那段时间我真的好苦恼。 后来我学骑自行车,在这家店门口摔掉了一颗门牙,奶奶骗我说摔掉的牙不会再长了,我以后就是个豁牙子,吓得我天天以泪洗面,再也不来这家店买东西了。 最后我的牙长出来了,很整齐,很完美,这家店倒闭了,我也长大了。 他说得很散,东一句西一句,几乎是想到哪说到哪,没有什么连贯性。 但柳叙声听得很认真,顺着钟乐迟指的方向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家的招牌已经换了,整个店面焕然一新,门口凸起的石头也铺得很平整,只要不是横冲直撞绝对不会摔倒。 “不会有人再因为摔掉的门牙而嚎啕大哭了。那真是无法言语的悲伤。”钟乐迟感叹道。 柳叙声觉得他并不是在听一段过去的事,而是一步一步地走了一遍钟乐迟的童年。 那些他没有参与过的、遥远又细碎的时光,被钟乐迟随口几句话铺成了一条路,铺得宽阔又平整,完全是一条康庄大道,牵着他手邀请他一起奔驰。 这本来是很好的,只是钟乐迟只字不提刚才的事。 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地说着“我小时候”,柳叙声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像悬了一块石头,绳子的另一端攥在钟乐迟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砸得他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 最后两人走到了河边,也都走累了,找了个亭子坐着休息。 上次钟乐迟带着柳叙声来的时候,这个亭子还围着,现在挡板拆了,柱子刷上了新漆,檐角挂着两盏没有点亮的灯笼,正随风摇摆。 钟乐迟望着河面出神。 “乐乐,”柳叙声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你真的……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钟乐迟没有立刻回答,看着一片落叶随着水流起起伏伏,带着他的心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有啊,”钟乐迟叹道,“我……” 手里的甜筒化了,在手背上滴了一滴奶油,钟乐迟先咬了一口甜筒,咽下去才说:“原来是草莓味。” “……”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问,现在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钟乐迟捏着甜筒外面的包装纸,垂下眼睛,神情有些落寞,“你说梦桥连接的是过去,只是重复曾经的事,可为什么回到是你的十七岁,重复的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 “既然从来没有经历过,为什么我的感受会那么真,那么难受呢?就好像是我亲身经历的,那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段时间。” “……”柳叙声沉默半晌,好半天才哑声说:“是真的,那就是你亲身经历的。” 钟乐迟笑了笑,那笑容就像河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你是想说我真的回到过去,跟三百年前的你见过面,所以才会有这么一段梦?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全部?” 柳叙声依旧是那副表情,“是。” “改变的那部分现实呢?” 钟乐迟觉得有些好笑。 上次被柳叙声气恼,他在梦里直接用手办砸了他,回去后发现手办的位置确实改变了,原本在电脑旁边,被柳叙声捡起来后放在了桌角。 那这次呢?变化就是让他没来由地哭了一场,让原本开心的、充满期待的中秋变得悲伤,变得……变得难以捉摸? 钟乐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柳叙声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如古井,如寒潭,哪怕从不曾回避那双眼睛,也看不懂下面翻涌的是什么。 “改变的不是今天,”他定定地说,“是现在。” 钟乐迟微微皱眉。 柳叙声:“现在之于过去,对于三百年前的我来说,不就是未来吗?” “就是现在的钟乐迟回到过去,跟十七岁的柳叙声相遇,才会有今天的重逢。” “未来早就改变了。” “……” 钟乐迟瞠目结舌,化了的甜筒滴到他手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舔了一口,才如梦初醒地说:“怎、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不可能呢,我都在这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柳叙声本来很平静,看着钟乐迟的目光诚恳而温和,忽然眼神一凛,抬手打了个响指,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跟我们这么长时间了,还不赶紧滚出来!” 钟乐迟被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话音落地,一只麻雀凭空出现,眨眼间变成一个黑衣黑帽的人。 来人无视怒气冲冲的柳叙声,对着钟乐迟鞠躬道:“又见面了,钟先生。” 柳叙声往前一步挡在钟乐迟面前,将两人隔开,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费什么话,说清楚赶紧走!” 那人缓缓抬起头,直直看向钟乐迟。 跟他对视的同时,钟乐迟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不舒服还是什么。 他拨开挡在前面的柳叙声,怔忡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鬼差一愣,规规矩矩地答道:“是的,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你没话了?!”柳叙声急了,横插在两人中间,“谁跟你好久不见,就见那一次还叙上旧了?!赶紧说正事儿!” 柳叙声说的是上次来家里匆匆一瞥,钟乐迟却觉得不是,上次来他根本没看清这人长什么样,现在…… 算了,大概是记错了,我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见鬼差呢?又不是干了亏心事。 钟乐迟晃了晃脑袋,想把那股奇怪的感觉忘掉,他拉过柳叙声的手捏了捏,算是安抚他激动的情绪,问道:“你让他来跟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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