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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叙声少爷脾气上来,他把袖子一甩,“腾”地站起来,背过身道:“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钟乐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陌生的拉力,迫不及待地扯着他,要他离开这里,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见人真的走了,柳叙声立刻反悔追了上去。 也不知道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摸着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跑得倒是快,一眨眼连个人影都看不着了。 他又急又气,一路追到柳府大门外,都没找到任何有关钟乐迟的踪迹,倒是把自己气得不轻。 柳叙声气鼓鼓地回到房里,摔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越想越气恼。 这人真是无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哭了要他哄,哄完了扭头就跑,招呼都不打一个。 我柳叙声长这么大,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柳小公子,怎么就偏偏在这人面前连个好脸都讨不到。 气着气着,他又想起钟乐迟哭的样子。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瞪他的时候更是炯炯闪光,可一哭起来就全变了。 眼尾泛红,睫毛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瞳仁里盛着水光,像月光下泠泠的池水,怎么擦都擦不干,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软。 他想,他在气什么呢? 钟乐迟一见他就哭成那样,肯定不是来跟他吵架的,这么不伦不类的一个人,肯定不敢像他一样招摇过市,那这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呢? 那些眼泪里装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柳叙声忍不住叹了口气,懊恼自己的口不择言,翻了个身,拉过被子将整个人都躲了进去。 梦里也总是钟乐迟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他明明还在生气,可是只要钟乐迟委屈地一瘪嘴,他就想伸出手臂把人搂过来哄。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柳叙声几乎快要放弃寻找这个人了。 他每日都吩咐外出的下人,留意城里有没有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自己也到周边四处寻找,甚至借着去庙里上香的机会去卦摊旁敲侧击地问过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人,结果无一例外,都一无所获。 钟乐迟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消失了,仿佛他的出现真的只是他喝醉之后的一场幻觉。 入秋之后,爹娘去京城探亲,临走前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去。 柳叙声原本是个很怕无聊的人,他喜欢外出找乐子,也享受一个人的闲暇时间,以往这种事情,不用爹娘来问,他早早就打包好行李,嚷嚷着要去京城看望大哥。 这次却一反常态,怎么说都不愿意去,让爹娘只带三姐就行,他要享“一家之主”的威风和待遇。 爹娘和姐姐一走,偌大的柳府只剩下他一个主子,下人们伺候得更殷勤了,生怕这位小祖宗觉得寂寞冷清。 这天下午下起了雨,秋雨绵绵密密,把整个江南都泡进一层薄薄的水汽里。 柳叙声难得想干点正经事,让韩伯帮他准备笔墨纸砚,打算练字静心。 这几天因为那个人,他确实一直心浮气躁,没干任何正事。 写点什么呢?太久没干这事儿,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柳叙声略一思索,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风淅淅,雨纤纤,难怪春愁细细添。记不分明疑是梦,梦里还隔一重帘。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握着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出神。 窗外落雨细细,雾气慢慢升腾,水珠沿着屋檐往下落,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叹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叹完,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抱怨。 “怎么又下雨了……” 声音是从窗台那边传来的,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柳叙声你天天在愁什么呀,真烦人。” 柳叙声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他怔怔地坐着,一时反应不过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每次来找你都要下雨,淋湿了又没有衣服能给我换,湿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的你知不知道?” 声音由远及近,钟乐迟不停地絮絮叨叨:“算了,你肯定不知道,你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么能理解我们这些平民的烦恼,真不知道你那手好厨艺是怎么练的?” 柳叙声得意地想:“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学学做饭也未尝不可。” 书房的窗台造景十分精巧,是柳宏济花了大价钱请人造的。 窗棂雕着缠枝莲纹,窗外种着藤花和翠竹,移步换景,雨天看是一幅水墨,晴天看是一幅工笔。 而此时,这幅画里蓦地闯进了一个人。 钟乐迟站在窗外,正用手挡着额头躲雨,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 他身上穿的跟上次明显不一样,不再是那身奇怪的短袖宽裤,仔细换了一身正经的衣衫。 窄袖收腰宽袍,十分不落俗套,衬得腰身纤瘦,身姿修长挺拔。头发也梳得比上次服帖,半长的头发落在颈后,咋一看还有些许怪异,仔细打量一番,就不难看出是认真打扮过的。 只是天公不作美,刚出门就被秋雨浇了个透。 他站在门口懊恼了好一会儿,最后大概是想通了,觉得来都来了,不能就这么回去,于是清清嗓子,抬手扣响了房门。 “柳叙声。” 自恋狂和心软病 柳叙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那个人用熟悉的声音叫出来,手一抖,几滴墨汁洒在宣纸上,恰恰好好盖住了那个“愁”字。 门内外的两个人都很紧张。 来之前钟乐迟打了无数遍腹稿,反复确认见到柳叙声第一句话该怎么说,甚至向他本人讨教,确认无误后才抱着他的手忐忑不安地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睡前想太多起了反作用,还是这毫无预料的一场雨打乱了他的计划,现在和柳叙声只有一门之隔,钟乐迟却大脑一片空白,想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连开场白都不知道怎么讲。 柳叙声还一直不开门。 钟乐迟是又期待又忐忑,控制不住地开始掐手指,小声说:“快开门呀,柳叙声。” 柳叙声听到了他的话,深吸一口气,确认自己的手没有抖,然后才把门打开。 四目相对。 即使了解前因后果,也做了很多心理准备,钟乐迟面对一无所知的柳叙声还是紧张得不行,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才能让柳叙声相信这一切的合理性。 他看着这张更年轻俊朗的脸,抬手摸了摸自己,心说其实我长得也不差,你看我也不吃亏,今天我让你看个够,然后就跟当初我轻易就相信你一样,无论我说什么你都点头说是,我们度过这一段完美的时光,三百年后我们再见,好吗?好的。 柳叙声先回过神,侧身让开门口。 作为柳家最小的孩子,大大小小各种场面他见得自然不会少,即使心里再紧张,面上也不能显露出来,至少声音听着要镇定。 柳叙声:“进来吧,外面雨大。” 钟乐迟走进来,两人在临窗的矮几前相对而坐。 书房的摆设很简单,一张书案,一面书架,一盆文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一个去看墙角的盆栽,一个去数架子上的书册。 “喝水吗?”柳叙声问。 “嗯。” 柳叙声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叶的香气随热气丝丝缕缕地散开,他把杯子推到钟乐迟面前,目光掠过他肩上被雨打湿的衣料,犹豫了一下。 “你淋了雨,要换身衣服吗?我叫人送热水过来。” “不用。”钟乐迟捧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我是来找你的。” “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知道。” “没事。” “哦,我没事儿。” “嗯。” 又安静了。 雨声把整个屋子填得很满,就显得两个人的沉默格外空旷。 钟乐迟抿了口茶,柳叙声拿了帕子过来擦手,低头的瞬间,两人同时在心里感叹:真是尴尬啊。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钟乐迟长得好看,认真打扮过坐在这里更是跟一幅画一样。 本该是极好极好的画面,柳叙声看着他低头喝茶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陌生又强烈的感觉。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竟然是害怕,而这害怕的来源十分莫名。 他怕这个人又像前两次一样,一扭头就不见了,又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再见一面。 哪怕他对这个人知之甚少,哪怕这个人身上全是谜团,他也不想让他走。 “我知道你跟我不一样。”柳叙声忽然说。 钟乐迟一怔——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你就知道了? 钟乐迟很想问他,你先在应该是人吧?我是回到过去了吧?你没有联合那个鬼差一起骗我吧? 看着柳叙声满脸认真的样子,即使满脑子问号,钟乐迟也问不出口,直觉告诉他,柳叙声并没有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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