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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柳叙声知道他干了什么,以柳叙声的性子,把他们撕了也未尝不可。 钟乐迟的表情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任何人说过话,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胸口里塞满了冷铁,搅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既不让我见他,也不让我救他,还不让我回去跟他团聚。”钟乐迟一字一顿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别人表白,看着他跟别人结婚,走完这一生——你告诉我,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鬼差似乎并不在意钟乐迟的滔天怒火,他歪了歪头,抬手虚虚一指人来人往的柳府,无知无畏地淡声道:“你误会了,他不会跟别人结婚,也不会活到那一天。你知道的,就在今年春天,这场雪化掉之后,他连这间书房都走不出去。” “……” “我这么说你会开心一点吗?” “……你说什么?”钟乐迟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颤抖着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目眦尽裂地看着面前鬼差,重复道,“……你说什么?!” 他的眼眶酸涩得要裂开,却掉不下一滴泪来,那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比任何一种疼痛都要难熬。 鬼差看着他如遭雷击的表情,那张刷白的脸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微动,似有笑意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我倒是忘了一件事,”鬼差轻声道,“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他们柳氏一族是如何覆灭的?” 钟乐迟的心更深地往下沉了几分,沉到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深渊里。 柳叙声很少跟他说生前的事,活着的事都不提,更遑论说怎么死的,这跟再捅他一刀有什么区别。 每次话头转到那上面,不说柳叙声会不会故意绕开,钟乐迟自己都不敢问那是怎样悲痛的事,他恐怕比柳叙声更难接受事情的真相如何。 先前杯弓蛇影,对这事避如蛇蝎,现在要被一个压根儿不是人的东西重新揭开这血淋淋的创口,钟乐迟只觉得心如刀绞,一呼一吸间尽是血腥的味道。 鬼差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铁,狠狠地砸在钟乐迟的心尖上。 “燕朝崇和二十八年春,皇帝密旨,柳氏谋逆,满门抄斩。” “官兵夜行,火光冲天,血流成河,柳氏一族一百七十二口,无一人幸免。” 无一人幸免。 钟乐迟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凌空捅了一刀,整个人僵在半空,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声如蚊呐的气音:“……什么?” “崇和二十八年,二月初二。” 钟乐迟只觉得一口血哽在喉咙里:“今年是——” “崇和二十八年。” 鬼差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继续念道,“个中三业身,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无有真实相。” 他的声音在灰雾中回荡,每一句都是冰冷的铁刃,落在钟乐迟滚烫的心胸上,毫不留情地割下一块带血的皮肉。 钟乐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徒劳地捂住耳朵,那有如鬼魅的声音却无处不在,一字一句如同天罗地网将他死死地钉在这片混沌中。 “是诸六物者,众生悉如之。以寔诸有故,遂随起灭中。我今于诸有,不起空华见。普愿同一切,常作如是观。” “魂魄离体,入梦还魂,须得经此一遭。” 钟乐迟茫然无措道:“所以呢?” 鬼差沉默不语,而他沉默也恰恰验证了钟乐迟的猜想。 柳叙声必须死。 死在崇和二十八年二月初二的雪夜里,亲眼看着柳家倾覆、满门尽灭,在最痛的时候咽下最后一口气。 只有这样他才能化为厉鬼,在人间无所凭依、漫无边际地飘荡数百年,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他和钟乐迟重新捆在一起,命运的轨道拨乱反正,溯本归源,重获新生。 这就是因果,这就是“经此一遭”。 只有经此一遭,才能等到与他重逢的那一天。 而他必须袖手旁观。 “所以你要我——”钟乐迟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个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活生生刨出来的,字字泣血,“你要我亲眼看着他去死?” “不过弹指一挥间。”鬼差平静道,“因果循环,就此了断。切勿再前功尽弃。” 弹指一挥间,说得多么轻巧。 对他们来说,三百年确是弹指一挥间。 可对他呢?对柳叙声呢? 寻常人熬上十年,便已心力交瘁、备受煎熬,更何况数百年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日复一日地枯等一个不知道何时何地才会出现的人。 这其间难以言说的孤独,日积月累的痛楚,也都是一句“弹指一挥间”,便轻轻带过吗? 钟乐迟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胸口翻涌的那股腥甜此刻再也压不住,他弯下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随着鲜血一块喷溅出来的,还有点点金光。 那些细碎的光点从他的血里升起,飘飘忽忽地浮在半空中,微弱却不肯熄灭。 鬼差伸手一拢,那些金光便不受控制地朝他飞过去,一片一片地落进他的掌心,在他手中聚成一簇微小的火焰。 火光跳动着,明明灭灭,映在钟乐迟眼睛里。 他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抹嘴,满手都是血,嘶哑的声音连同呼出来的白气一同冒出来:“我宁愿……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他,他也从未见过我,一辈子都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这话你已经对我说过很多次了。”鬼差手腕一翻,那簇火苗便消失不见,被他收进了袖中,“每一次你都说宁愿从未相遇,但每一次你还是来了。” 因果循环,爱与被爱,都是不得已的事。 谁能说得准,命运会在哪一个交叉口峰回路转,让你们猝不及防地相遇。 钟乐迟怔怔地站在原地。 那口血喷出来后,他不觉痛苦,反倒周身萦着一阵说不出的松快。 从被抽离身体那一刻便缠绕着他的失重感消失了,脚底稳稳地踩着地面,久违的心安席卷而来。 “多有得罪了,钟先生。”鬼差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往事因果 自那日围炉夜话之后,柳叙声便打定了主意,等钟乐迟再来,不管准没准备好,他都要把话挑明。 可没等他等到人,柳老爷和柳夫人先找上了他。 一家子刚用过晚饭,柳夫人便笑眯眯地拉着他不让他走,说道:“过了这个年你就十九,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你大哥孩子都会跑了,你二哥婚期也定了,我跟你爹寻思着,也该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柳叙声一听,放下茶盏,正色道:“爹,娘,这事不劳您二老操心,我有喜欢的人。” 柳老爷和柳夫人对视一眼,又惊又喜。 “是哪家姑娘?”柳老爷这么老的人了,半点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稳重,一听这话立刻挪到柳叙声身侧,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连声问道,“可是王太守家的幼女?你们两个自小关系就好,早几年我还跟你娘说,等声儿再大些就跟人家提亲。” “不是,爹,”柳叙声反过来拍着他的手,无奈道,“你先别激动。” 柳老爷着急道:“这怎么能不激动?你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看着你成家了,我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柳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在孩子面前说话注意点分寸。” “那你倒是先让叙声说话啊!到底是不让我激动还是说不是王太守家的女儿?” 柳叙声道:“都是。” 闻言,柳夫人温声道:“不是王太守家女儿也行,只要你喜欢就好。” 相较于柳夫人的端庄,柳老爷就愈发显得沉不住气,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那姑娘性子如何,模样好不好,跟你年龄可相仿,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瞧瞧。” 与柳叙声年龄相当的姑娘,想来想去也就王太守家的幼女一人,其余的莫不是太小,就是已经有了婚约,只待找个好日子出阁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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