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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进宝蹲在她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回去,把你那勾人的爪子,洗干净。” 春儿不敢辩解,只连连应着:“是,遵干爹的教诲。是春儿不好……” 进宝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样子,胸口那团火勉强压下去些。他挥挥手: “走吧。” 春儿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进宝在身后极轻地、冷冷地哼了一声。 ———— 回景阳宫的路上,春儿走得很快。 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福子的名字在脑子里转。可刘德海那只手冰凉的触感,却像烙印般留在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进宝是什么时候有的干爹?他对刘德海,是不是也像自己对他一样——跪着,磕头,叫“干爹”? 这念头让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闷地发沉。那股说不清的失落,细细品来,像是自己小心翼翼供在神龛里的独一份的“主子”,原来上头,也还压着别尊更大的佛。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转念想起怀里的八两银子,和那句“有事便找福子”,她又挺直了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被宫墙遮了,一会儿又露出来。 就像她的心,一半落在实处,一半悬在空中。 检查(上) 万寿节还有三个月,宫里已忙得透不过气。周嬷嬷被抽去清点库房,一连几日不见人影。春儿独自睡在通铺靠墙的位置,醒的格外早。 春儿打了井水,仔仔细细擦洗。水还带着地底的寒气,激得她皮肤一阵紧缩。她近来格外在意自己身上的气味——冷宫特有的、渗进骨子里的陈腐,混着劣质皂角的涩和洗不净的汗酸。每次进宝靠近,那股昂贵馨香的味道覆过来时,她都觉得自己像块发霉的木头,不配玷污他半分衣角。 “春儿,干什么呢?”声音甜得发腻。 春儿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杏儿站在三步开外,脸上堆着笑。 “洗、洗头。”春儿听见自己声音干涩。 杏儿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刮了一圈。忽然上前两步,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力道不重。 “洗得真勤快。”杏儿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像咬破了什么酸涩的果子,“可别着凉了。” 说完转身走了。 春儿愣在原地。除了周嬷嬷,已经多久没人这样同她说话了?她心头那点暗戳戳的欢喜像水底的泡泡,颤巍巍地往上冒——也许那些风言风语真过去了。 她弯下腰,把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水里。皂角泡沫在耳边炸开细碎的噼啪声。 ———— 后院墙角,春儿拧着湿发。四月的风拂过脖颈,带来一丝暖意。可路过的人眼神都黏在她身上——那种促狭的、恶意的、看戏般的笑,和杏儿如出一辙。 有人本来茫然,被同伴扯着袖子耳语几句,立刻换了脸色,朝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那眼神像长了钩子,在她背上刮来刮去。 春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抓起半干的头发胡乱挽了个髻,让自己忙起来。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晾晒被褥。棉絮在春日阳光下蓬松起来,散发出一股暖烘烘的、略带霉味的潮气。她机械地拍打着被面,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像约好了似的,脚步放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沉默里的恶意,比明晃晃的讥笑更刺人。 ———— 傍晚时分,进宝踏入景阳宫时,院子里诡异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说笑声像被刀齐齐斩断。几个宫女慌忙低下头,手里的活计做得飞快,眼角余光却还黏在春儿身上。孙嬷嬷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的笑僵在嘴角。 春儿小跑着迎上去。她今日特意换了件略干净的衫子,头发也梳得整齐。刚要屈膝跪下,进宝忽然伸手—— 不是扶,是猛地攥住她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将她整个人转了个圈。 动作快得狠戾。春儿踉跄一步才站稳。然后她感觉到,进宝冰凉的手指探向她后背,指尖擦过粗布衣料,带来一阵战栗的痒。 “刺啦”一声轻响。 一张字条被揭了下来。 纸是宫里最糙的黄麻纸,字墨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 春儿是进宝的忠心犬。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春儿的脸“轰”地烧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点腥甜——风吹过她汗湿的后颈,像一把冰冷的锉刀,一下下刮着她裸露的皮肤。原来这一整天,她都背着这行字,像戏台上被画了花脸的丑角,供人取笑、唾弃。 孙嬷嬷干笑两声,碎步上前:“进宝公公,这、这肯定是哪个不懂事的小蹄子闹着玩……” 进宝没说话。 他将字条举到眼前,对着渐暗的天光看了片刻,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他慢条斯理地将字条对折,收入袖中,庭院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天儿暖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滑进每个人的衣领,“浣衣局那边,缺人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轻又飘。 “总得有人去,不是吗?”他转过脸,目光终于缓缓扫过人群。 “我看诸位都闲得很,明儿起,轮流去帮帮忙吧。” 最后,他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落在杏儿骤然失血的脸上。 “从你开始。” 杏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骨的脆响,在一片死寂里清晰得骇人。 远处宫墙外,不知哪处殿宇的檐铃被风吹动,叮叮咚咚,清脆又遥远,衬得这院里的死寂愈发深重。 春日浣衣局的活儿——浆洗那些捂了一冬、板结着汗与秽的厚重铺盖。那是宫里春日里最磨人的去处。整日泡在脏水里,手指头烂了、生了蛆,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春儿心里先是一快,但快意像水面的油花,倏地散了。她看着杏儿瘫软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被赶出长春宫时,跪在徐嫔脚下的样子。原来人到了这份上,看起来都差不多。 紧接着,莫名的恐惧就攫住了她。她怕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怕进宝的怒火更旺,怕眼下这小心翼翼的“生活”被打破。 她伸手,颤巍巍地扯住进宝的袖角。 “干爹……”声音在抖,“许是、许是奴婢不小心……自己沾上的……” 进宝垂眼看向她。 渐暗的天光里,他的眼神晦暗难明。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像匠人看一块残次的玉料,嫌它不成器。又转瞬化为了然:是了,她就这点出息。烂泥糊不上墙。 他什么也没说,抽回袖子,转身朝下房走去。 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只剩一线暗紫色的残光。几只归鸦掠过屋檐,叫声嘶哑,像在撕扯这粘稠的黄昏。 检查(下) 推开门的瞬间,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 发霉的木头、陈年的汗渍、角落恭桶隐约的骚臭,还有春日返潮的湿气,混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春儿慌忙想去开窗,手刚碰到窗棂,就被进宝按住了。 “别开。”他声音很冷,“就这个味儿,配你正好。” 窗纸外透进的光线昏黄模糊,将屋内陈设的轮廓融成一片暧昧的暗影。只有墙角蛛网上沾着的一点灰尘,在光里微微发亮。 春儿的手僵在半空,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她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 进宝在破凳子上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抽出字条,展开,对着昏黄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暖光铺在他脸上,将那道挺直的鼻梁投下锋利的阴影。最后他将字条递还给她:“回头烧了。” 春儿接过,指尖碰到他掌心,像被烫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干爹之前让奴婢组句子的那张字条……奴婢已经烧了。” 进宝抬眼看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奴婢想着……那样的字,不该留着。”春儿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进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冰碰撞:“还不算太蠢。” 春儿得了这句,胆子稍大了些,又愣愣地问:“那……所有的字,都要烧吗?” “字帖不用。”进宝淡淡道,“那是让你练字的。” “那别的呢?”春儿追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块粗布拧成了麻花。 进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趣。他倾身向前,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还有什么‘别的’?” 春儿脸红了。她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探进腰带内侧——那里有个极隐蔽的小口袋,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针脚不齐,像蜈蚣爬过的痕迹。她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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